比起陆宁这一刻的沉静和坦荡,沈野的一颗心几乎快成了被疯狂敲打的鼓, 咚咚跳得快能撞破胸膛,直接蹦到陆宁脸上。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被陆宁主动询问的一天。
前面他连民籍的身份都得上赶着主动说,哥儿还一副不太在意,听过也就罢了的模样。
他还以为陆宁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才会注意到他曾经生病时说的那些胡话,还有这满身与商人身份不符的伤疤。
他就早想跟陆宁说了。
毕竟他挣的钱不少, 做的行当也没什么不体面的地方, 就是有些刀口舔血, 怕吓着哥儿。
但陆宁自己问出来的话,沈野可就来劲了。
他巴不得陆宁对他好奇, 越好奇越好,最好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问一遍, 好确定他是个值得婚配的良人,比村里任何汉子都更配得上陆宁。
沈野雀跃得火山都快喷发,若说哥儿敏感,禁不起碰,他自己其实也差不了太多,只是他能忍罢了。
如果陆宁一直盯着他看,他又不强行憋着的话,沈野估计就是什么都不做,他也能直接交代出去。
心上人的目光,那可比什么油啊药啊都来得猛烈百倍。
——顺便,那些药他倒手过,没用过,他清白得很。
——又顺便,将来哥儿要是愿意的话,两人床笫间玩一玩也不是不可以,咳,他可期待了。
不过现在想那些还太远了,沈野把自己那丢人的东西狠狠往腿间一压,眼不见为净,便兴冲冲又极其沉稳地卖弄起了他的身价。
沈野道:“我确实是个生意人,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做得都是正当生意,官府认可的那种。”
他开口就先把自己山匪黑商的嫌疑摘了,陆宁的目光立即亮了两分,红唇小小地抿起一点,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沈野被看得心都软了,又道:“生意人也分许多种,买个铺子经营一份营生做东家是最为常见的,像汤圆摊、街边的大酒楼都是这类型的,我却不是做这样寻常买卖的。”
他柔声道:“村里的货郎算是小本买卖的走商,生意不固定在一处,会到处南来北往地走动,我的生意也和这个类似。”
“宁哥儿有听说过丝绸之路吗?”沈野问道。
陆宁的目光有些茫然,很轻地歪了下脑袋,显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对一个村人来说太正常了。
二十年之前,丝绸之路才刚被朝廷彻底打通,无数商人将生财之道投向这条富得流油的商路,开始招兵买马,组建商队向外邦探索。
大量的香料和奇珍也随着商队往来,从西域涌入中原,引得豪门贵族争相抢购。
在大城市里,丝绸之路可以算是近年来炙手可热的话题。
但对于村里人来说,这条用黄金丝绸铸造的道路,就像通往京城的官道一样遥不可及。
沈野便缓缓道来。
“那是一条商路,路上布满风沙,牵着骆驼在沙漠里走上数月,就能抵达许多隐没在沙漠中的异邦国家,那边盛产黄金宝石以及一些中原没有的香料,用丝绸与茶叶交换,往来一趟利润能以千倍万倍作数。”
“只是这利润虽高,路上耗费的时辰却颇长,沙漠里气候极端,白日热得像在油锅里浸,夜里温度骤降,能冷过村里的大寒天,没有经验的人走在里面,不消一日就要葬身沙海。
更别说当地那些特殊的野兽,还有沿路的劫匪,普通的商人若无经验,便是带了队伍与货物进入,也无法顺利地走完商路。”
“驼帮就这么应运而生。”沈野道。
“在中原,这行叫做镖局,我们这些人算是镖师,在丝绸之路上,就叫做驼帮,负责押货的叫做骆驼客。”
“骆驼客主要负责押运,并不牵扯经商,但路上太危险,利润也大得惊人,自从师傅死在劫匪手上之后,我和弟兄们就不再帮别人押货,而是自己单干了。”
沈野说到这里的时候,眼里极亮,像有刀光在闪。
是少年人独有的莽撞与血气,也是潜藏的,至今未能消弭的恨意。
陆宁听得有些紧张,眉头皱了起来,道:“师傅?是带你做这行的人吗?”
“是,当年离村,也是他带我走的。”
年轻汉子半屈起腿,露出水面的那条腿上也蜿蜒着纵横琐碎的伤疤,足以见得这条黄金与鲜血铸造的道路,有多么得凶险。
沈野道:“师傅是我爹的师兄,年轻时跟我爷爷学的狩猎的本领,出师后就一直走南闯北,最后在西北扎了根。
爹娘过世那会儿,他刚好回村,带着我去了镇上玩,倒救了我一命。后来我跟他走了,去到西域也做了骆驼客。”
沈野轻轻一笑:“不想倒让我成了有钱人,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家底,倒也一年年地攒起来了。”
陆宁听得眉头又皱了起来,但听到沈野成了有钱人,攒了家底,他还是有些高兴的,轻轻道:“师傅是你的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