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人退去了后罩房。
烛火在错金树形灯盏上幽微地跃动,华春一袭月白的家常褙子,靠在内室与东次间相隔的博古架处,半张脸浸入昏暗之处,瞧不真切,只见纤细的胳膊要抬不抬,手中不知捏着何物,正在架旁悬挂的一处空绢上涂涂画画。
陆承序负手而立,扫了一眼屋内,只见一叠银票明明朗朗搁在四方桌正中,顿时心口一突。
陆承序意图转移视线,“夫人晚膳用的如何?”
“挺好!” 她答得极是干脆。
“回来了?”好似终于忙完,华春偏首朝他看了一眼,袖手一抬,将手中的胭脂棒,扔去一旁篓子里,拍了拍掌心灰尘,双手环胸靠在博古架处,似笑非笑看他,往那叠银票努了努嘴,“今日分红已发,请七爷清点银票。”
陆承序闻言只觉空气无端发黏,好似绸缎般一层一层裹上来,叫人喘不过气。
“夫人…”
“点啊…”
陆承序无奈一笑,举步往前,抬手将那叠银票搁在掌心,这大概是身为国库主理人经手数额最小的一叠银票,却是比过往任何一回都让他觉得沉甸甸。
好在阁老大人也是会狡辩的,一张一张搁下去,先数出三千两,
“这是沛儿的分红,依照陆府未婚少爷给三千两。”
华春一怔,“胡说,沛儿还小,府上这么大男娃最多给五百两,他怎么就能得三千两?”
这话陆大人可不敢苟同,抬起漆黑的双眸,泰然自若道,“咱们儿子岂是旁人能比?旁人子女两个三个,不在话下,咱俩就这么个命根子,岂能不看重一些?自是从今日起便给他攒娶媳妇的本钱,这三千两必须归他。”
华春无言以对,凉凉看着他,看他能数出个什么花样来。
陆承序先将那三千两搁一边,接着数,“夫人得陛下圣旨嘉奖,满朝独此一份,为陆府博得莫大荣耀,此一处就该分五千两。”
他豪气一挥,五千两又搁去一旁。
华春给气笑了,笑得双肩耸动,抽笑不止,“你接着说。”
最后剩四千两银票,陆承序郑重其事分成两份,“呐,你我夫妻一体,余下对半分,如此,你两千,我两千,夫人,我还差你两千两。”
言下之意,那字据还不能算数。
随后陆承序将一万二千两银票重新合在一处,塞去华春手里,面不改色道,“我一年俸禄一百二十两,除去开支,余下的两千两,慢慢攒给夫人…”
漆黑深邃的眼神,来回在华春面颊逡巡,就差没明说要缠着华春。
可华春不喜他这副腔调,握住银票,将他手腕给拍开,“陆承序,不对吧,说好年底分红全给我,以作补偿。”
“没错,可这些分红里唯有两千两是我的,我总不能拿夫人那份来补偿夫人,这说不过去。”
“说得过去的。”美人儿靠在博古架,纤长的身段如柳条儿似的,在昏黄的光芒里摇曳生姿,“去,拿和离书来!”
“我不去!”
陆承序后撤一步,正绞尽脑汁思量如何说服她留下,这时慧嬷嬷自廊庑迈进来,避在珠帘外唤道,“七爷,老太太院子里来了人,说是请您过去。”
陆承序得以喘口气,立即回眸朝华春一揖,“夫人,祖母召唤,我不得不去,夫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言罢,掀起珠帘,大步阔出,头也不回离开。
慧嬷嬷看着几乎可用“落荒而逃”来形容的姑爷,再瞅瞅屋内气定神闲的姑娘,摊了摊手,不知夫妻俩这是闹哪出。
华春款款将银票收好,这才锁去内室,又净了一把手,挪去炕床上看书。
屋子里烧了地龙,称得上温暖如春,华春坐了片刻,便被烘得昏昏入睡。
“姑娘,乏了便去歇着。”慧嬷嬷伴着常嬷嬷送沛儿去东次间安寝,进来见华春神情困顿,便劝了一句,华春打着哈欠摇头,“我等陆承序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