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比确信。
但他也同时确信,他有能力确认——林怀音没有撒谎。
他赢了。她没输。
逻辑正确,答案错误。
不可能。但事实摆在眼前。
两个念头在脑中争斗,互不相让。
谢心存的手,还是缓缓脱离林怀音脖颈。
他舍不得了——她果真是人间至宝,竟能将他动摇到这种地步。
马车缓缓停靠。
林怀音从谢心存腿上坐起,踉跄着,爬下马车。
空气呛入鼻腔,挤入胸肺,林怀音剧烈咳嗽,喉咙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
这是活过来的阵痛,而且她没有输。
林怀音眼角含泪,脑中满是萧执安的提醒—
—“切记,你赌的不是重生的秘密和那些伤疤,音音,你赌的是瘢痕之上,浴佛节当日,为我挨的那一刀,那道不起眼的刀伤才是你的赌局,既然骗不了他,你就不要骗他,相信我,你绝不会输。”
萧执安交代这话时,林怀音正疯狂骚扰,上下其手,小手乱掏,几度让他说不下去……
执安,真有你的,能算计到这一步,今夜爬墙来谢你吧。
林怀音捂住胸口,发出嘶哑笑声,不经意间,她感觉被浓重的阴影笼罩,抬头竟是一块巨型黑石,伫立眼前。
那种黑,仿佛吞噬一切的深渊,就令人胆寒。
这种东西,几时有的?
林怀音回想前世下诏狱,并未见过这样的恐怖巨石,仿佛看一眼就会被碾作齑粉。
第95章 重回诏狱。
所谓诏狱,专门关押和审讯皇帝亲下诏书命令严办的案犯,隶属于推事院,由三司推事——即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三司之长官共同主持管理。
因为林震烈的腰牌和林怀音的身份,马车未在推事院衙前落车,一步到位,放行到诏狱入口。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还有因为御史大夫柳苍暴毙、暂时统摄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三名官员率部属齐齐赶来。
众人都在鹤鸣山受过林怀音的救命之恩,更在白莲教的肉瘤男口中听过她上巳节遭遇,对林怀音又敬又怜惜,见她凝望黑色巨石发呆,只敢停在三步外,小心翼翼揖手。
“见过林三小姐。”三司官员轻声问礼。
“嗯。”林怀音下意识应声,扭头见众臣拱手同她致礼,手指猛然攥紧衣袖,一瞬间恍如隔世。
诏狱的火把,噼噼剥剥,红眼老鼠狼狈窜入阴影,这些面孔摇摇晃晃,从她的前世走过,何尝将她放在眼里?
前世,林氏九族含冤而亡,是三司审议定罪。
前世,林怀音被捆缚至此,无辜下狱,是三司手心任人宰割的死囚。
前世,满朝文武腰金拖紫,衣红曳绯,随沈从云下狱处置太子殿下,浩浩荡荡,踱过她囚室。
无人停留,无人侧目。
火把烧过林怀音,明一阵,暗一阵,朝臣大步朝前,视而不见,只恐她污了他们眼睛。
真相是诏狱臭不可闻的粘稠空气,众人避之不及,无人在意她冤屈还是有罪,只默认她是沈从云的下堂妇,是罪臣之女,该死。
“林三小姐前来,可是询问案件进展?”大理寺卿抬头讪笑,主动报告:“吾等正严审中书省上下僚属及白莲教逆贼,拷问沈氏罪状,也有一些具体事宜望林三小姐见告。”
年迈的刑部尚书眉目慈祥,谆谆劝说:“诏狱污秽,恐伤千金贵体,您是逆案苦主,亦是铲除白莲教的功臣,我等稍后会上林府问询相关情况,您实在无须亲临诏狱。”
话到最后,他欲言又止,一句“更无须去见那人面兽心的首犯沈氏。”,怕触及林怀音伤心事,没好直说。
林怀音当然听出弦外之音,沉沉眸光投向诏狱入口的竖井,耳畔风声掠过,她觉得讽刺至极。
前世她被沈从云囚。禁诏狱整整九十天。
地狱一般的九十天,吞馊饭,饮寒气,斗老鼠,打绳结,舔凝结囚室墙壁的水珠苟活。
吞饮、触摸、呼吸,诏狱的气味深入骨髓、刻进灵魂,林怀音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熟悉诏狱,这是她的死亡之地。
等死的囚徒,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和人证,曾经被沈从云操纵、冷血碾碎林家的三司,而今俯首折腰,劝她不要下去沾染污秽。
今昔对比,令人唏嘘。
林怀音缓缓攥紧衣袖,脊背像一杆压弯反弹、重新挺直朝天的竹。
她和沈从云不同。
她没有玩弄权术、构陷忠良,她得了萧执安的势,受他庇护,但她是用自己的血恨和林家的弓箭,一步步埋葬仇人,保住林氏儿百年清誉和九族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