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遂昌县里,比她们凄惨的人比比皆是,可谓数不胜数。庶族地主之家存有积蓄,尚能维持生计,平民百姓之家交税后了无存粮,在田地被淹后,生计难以维持,不得不贱价卖掉赖以生存的田地。
更有那因为水灾生病的、毁了房屋没有片瓦遮身的人家,竟是不得不把自家一家老小全都卖做别家奴婢,真真儿是人伦惨剧、地狱现世!
慈安院有心救人,但财力有限,却是救不得天下人,新安当地官衙亦开仓放粮救人,但今岁粮秣已转输至水师处,余下的粮食,也只能给四散的流民施口清汤寡水、将将吃个水饱的稀粥。
此乃人祸,并非天灾,绝非一家一院能救得过来的。杨汝来信,不是过来求救请钱的,而是来告诉她新安江决堤秘闻,也就是这赵实的罪行的。
杨汝知道此滔天大罪乃赵实所行,原是因为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河道衙门官员,状告赵实罪行的血书。对方将血书投递于慈安院,是因为对方知道杨汝这位慈安院首与褚鹦这位侍书司提督是能上达天听的权贵,有着菩萨样的心肠,这才以命告之!
为了取信杨汝,对方在血书上写了籍贯姓氏、官职居所,并于血书中言他不怕得罪后族权贵。他出身庶族,父母皆亡,家中无妻,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随时可为道义而死,若朝廷能主持公道,一颗丹心可剖,一腔碧血可撒,绝无半点顾惜己身者。
“娘子打算怎么做呢?”
“若娘子直接将此事告知太皇太后,为了太上皇的身后名,她老人家必然引而不发,暂保奸贼!我知娘子心性,远朝庙堂大臣,若娘娘如此为之,娘子纵能隐忍,可心中必痛,肝必生火,彼时邪气入体,有所伤身,我心更痛!”
赵煊的担忧是非常有道理的,太上皇的谥号被定为寓意还算不错的‘穆’字,正是这赵实百般奔走、翻遍经典为太上皇辩驳、摇唇鼓舌地中伤反对者不忠的功劳。
现在距太上皇下葬之日,尚不到一年辰光。若因滔天大罪斩杀赵实,岂不是说赵实是奸贼之身?而这,是不是意味着,赵实为太上皇奔走得来的谥号,也是错的?
太皇太后不会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的。
说不定她会为赵实找一个替罪羔羊……
赵实这人还和何太后有亲戚关系,何太后会不会助他?
会不会向太皇太后替这贼子求情?
褚鹦琢磨着,这些事十有八九都会发生。
到时候,贼人说不定真的会顺了心肠,安稳落地。
而那万千黎庶,庙堂之人多以之为口号,又有几个人真正在乎呢?
以前虞后或许是在乎的,所谓君舟民水,正常的掌权者年轻时都曾挂在心上,但在太上皇驾崩后,思念亡子又开始畏死慕生的虞后,真的还会像以前那样在乎黎庶,在乎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至上真言吗?
不见得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若她向太皇太后举报此事,何后很有可能衔恨她褚某!若是举报一次,就能直接除了赵逆,那何后恨她也无所谓,为了道义,这点子代价她褚鹦还是付得起的。
可若做了此事,却不能除掉赵逆,还白白招惹何后对她心怀憎恨,日日琢磨如何暗箭伤她,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招惹了一个敌人?有害而无利也!
所以,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
她要怎样把真相大白于天下,又能保证朝廷会在真相大白后,一定会处理赵贼呢?
“要我说,娘子很是不必直接上谏。”
“娘子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如何应付得了前朝后宫一同投掷过来的明枪暗箭?”
“若让人看到了娘子这边有隙可攻,必然招致无数蚊蝇烦扰身心。与其如此,不若行那假途灭虢、曲线救国之计。”
每每他们谈事时,阿谷和吴远都会把室中人都清出去,此时室内并无六耳,他们夫妻二人自是可以自在谈话,不虞他人听去。
提起防备六耳之事,赵煊不得不佩服自家娘子的谨慎小心。刚搬进这处长乐宫赐下的宅子后,褚鹦就暗使褚蕴之赐给她的人搜遍了宅院,寻摸有无机关暗道、耳目细作,发觉没有宫中藏进来的耳朵后,褚鹦才放心搬进来,即便如此,与赵煊谈事时,也会屏退左右,不使他人听到他二人议论的只言片语。
“假途灭虢?曲线救国?郎君有何计教我?”
“与娘子一起筹谋诸事,我的智计心术自然不会一成不变,没有进步。我想到的这个法儿,若是娘子没为我孕育孩儿,只怕想得比我想得还快。只是现在有这孩儿累你,害你头脑不若寻常时候灵巧也。”
“那沈家娘子不是擅长写戏,每每谱一故事,都令天下人欢喜?娘子便教她写一出忠臣上谏、求告贪官,却求告无门,反被贪官后台污蔑入刑,斩首当日,苍天有灵,怜此忠臣,六月飞雪的故事。”
“其中忠臣求告事,便写这新安江悲剧。但那姓名朝代,却用诨名代之。我会左手写字,字迹无人能识。待戏本成文,我手自笔录,暗夜时分,匿名投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