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孩,已是半个月之后。
小孩依旧瘦骨嶙峋,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笑嘻嘻地挂在树梢摇来摇去,像只猴子。
“怎么回事?”王怜花看着那没有重量似的小鬼头,心情有些微妙。
手下如实禀报,人贩子全被逮住后递交官府,官府审出了孩童们的去向,后续发展一目了然,唯独那个小孩有些棘手——不管是他自己还是那些人贩子,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据人贩子所说,他们瞧见这小孩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路边走,顺手便将人拐来了。
而小孩只是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上来。
王怜花一顿,他那晚和小孩聊得不多,小孩究竟是一开始就不记得自己的来历,还是因为那天生了病烧坏了脑子才忘记了自己的事情……不好说。
手下很忐忑地继续补充道:“他抱着小何的腿不肯撒手,说愿意留下来做事,一拒绝就哭……小何没办法,就带着他回来了。”
王怜花有点意外,虽然距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半个月,但他记得那小孩看起来可不像死缠烂打的性子。
在树梢上吊着的小孩忽然松手落下,整个人砸进厚厚的落叶堆里,就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沾了满身碎叶才爬起身,继续甩着手臂满院子乱跑。
枯叶被他带得纷纷扬起 ,又缓缓飘落,在他身后铺成一条凌乱的金色小径。
王怜花凭栏而立,衣袖被秋风拂动。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小破孩撒欢。
这是狗吗?
手下汗涔涔的没眼看,生怕自家公子动怒,支吾着不知道是否该说些什么,却听见自家公子忽然问道:“这些天你们怎么叫他的?”
“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燕尽,燕子的燕,穷尽的尽。”
手下如实回答,说到这件事甚至有些想笑,“因为他住的那个屋子的檐下燕窝里没有燕子。”
王怜花可有可无地点点头,能给自己取名字证明没烧坏脑子。
他若有所思,转眼去找小孩的身影,却瞧见对方踩着池塘边的青石一蹦一跳。
下一瞬,那小小的身影脚下一滑,一脑袋往池塘中扎去。
绯色衣袖如云展开,王怜花从阁楼掠下,凌空拎住小孩后领。
小孩浑身上下湿了大半,水珠从发梢滴落,他仰头愣愣地看着王怜花。
“啊,好人哥哥。”燕尽的眼睛很亮,“又见到了你,真好啊。”
王怜花挑眉轻笑:“很少有人乐意和我多见面。”
燕尽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在王怜花手里扑腾起来:“怎么可能呢?哥哥你这么温柔,是大好人啊!如果是我,天天和你见面都不够。”
王怜花越来越觉得这小孩很有意思了。
当天傍晚,燕尽发起烧来,缩在床角嘀嘀咕咕说着模糊的胡话。
小何——被燕尽死缠烂打而认输的男人硬着头皮在自家公子的注视下给燕尽喂药,后者皱着脸喝完药,意识彻底模糊,一脑袋栽回床被中。
“……”
小何捧着空药碗,胆战心惊地转头面对王怜花,向自家公子告罪。
他不该心软带回燕尽,但看着小孩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看他,往他腿上一抱,手劲不大,却让人怎么都狠不下心扯开。
“你倒是有善心。”
王怜花的目光扫过蜷缩成小小一团的燕尽,又落在小何的紧张忐忑的面容上,轻笑一声,语气不知是夸奖还是讽刺。
小何头垂得更低。
“我不养闲人。”王怜花的目光扫过燕尽汗湿的额发,淡淡道,“既然要留下他,那便让我看到他的价值。”
说罢,王怜花转身离去。
小何愣在原地,半晌才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深深一揖。
窗外秋雨又起,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