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之名取自那首出名的怀古诗,也暗暗契合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前朝时已经成为权贵们的代表街道在经过时代变迁已然衰败落寞,只是因为建筑或富丽堂皇,或雅致幽静,各有各的风格特色。为了不浪费,太祖皇帝直接大手一挥批复一部分做上舍,供学子和居无住所的官员居住,只是一百多年过去,如今更多是富商巨贾租借在此,京都权贵并不常来,普通百姓更不会踏足,整条街道不合时宜的空旷冷清。
马车并不隔音,棠玉鸾隐隐听见一段婉约唱腔,又行出一段,听得更清楚了:“恨锁着满亭花雨,愁笼着蘸水烟芜。也不管鸳鸯隔南浦,花枝外影踟蹰……”
低回婉转,如泣如诉。
棠玉鸾是完全的外行人,也并不爱听各类戏种,只是在后世的网上冲浪中难免会刷到相关视频,在他听来这段唱词和那些大师级别好像没什么太大差别。
爱凑各种热闹的866面对第二任宿主已经很敢表达自己的想法了:“宿主!把这出戏听完再走嘛!”
对于同伴小小的请求棠玉鸾不会拒绝。
看自家陛下微微侧脸向着车窗,明砚便探出身体示意车夫停车。
为了更方便听清,车帘被重新勾起,眼前的建筑是自由式格局,这种风格主张借景同生,与自然和谐共处,整个建筑被怀抱进山水绿林中,大门口便是一片园林景观,小亭如画,湖石娉婷。
小亭中正有一人背对着他们正掐着兰花指,年龄应该还很小,脊背格外单薄削弱。
他一心一意的练习唱腔,棠玉鸾的马车并没有引起注意。
一段还没结束,却是从假山一角接二连三踱出两三个身穿锦袍的身影,随着这三个身影,那小孩的唱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离的远,他们说了什么棠玉鸾并不清楚,但是他能看到那小孩姿态更慌了,又慌里慌张往后退了两步,直到退无可退紧挨着栏杆,看到这里棠玉鸾已经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想要制止,但来不及了,单方面的推搡间那少年向后仰去,霎时便坠入绕亭的湖中,平静无波的水面升腾起巨大的浪花。
棠玉鸾神情骤变,声音比湖里的碎冰更冷:“救人,更不许走脱一人。”
世界从不公平,财富、权利、美貌……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将人分割成不同的阶级,无法避免,而在封建王朝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候几乎是人和畜牲的差别。
战乱之时的菜人,是人自卖身为肉于市,和平时的赋税徭役、天灾疫病、典妻、吃掉绝大多数人的贱籍制度。
世代相传,不得改变,不得参加科举,不能做官,不许购置土地产业,不得上族谱入祖坟,不能和普通民众通婚,若有通婚双方自动划归贱藉。
凡有呼召,不敢不来,喝酒淫乐,百般贱辱。
南曲班来往于达官显贵之中,在普通民众眼里他们似乎颇有地位,但实际他们都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拿来取乐的玩意。
别人高兴了便拿爱啊宝啊的哄着玩,不喜欢了,扭头转送他人也不是稀罕事。
香怜是南曲班香字辈最有天赋的,他年龄小但脑子清醒,在销金窟寻欢作乐的能是什么好人?难道要像话本里的杜十娘在欢场找良人?他喜欢唱戏,若是将技艺练至登峰造极也未必没有出路,只是在达官显贵云集的京都这种想法多少有些单纯天真。
据说是某某家公子的三个人一齐缠了他小半个月,香怜早就烦不胜烦,但他连拒绝都不敢不留情面,不管是他还是南曲班都得罪不起对方,更不敢赌会不会有地位相同的公子少爷为他出头说话。
香怜没想到特意跑这么远练习还能遇到,他委婉却又坚定的拒绝似乎也成了某种欲拒还迎。
他在最后关头望了眼结着一层薄冰的湖面,暗自咬紧了牙关,有了决断——与其小心翼翼推三拉四,不如博个以后清静,落水后抱病一两个月,等天暖和随着戏班出京,这主意未必不行。
班主不是全然好人,但也不是那种会敲骨吸髓,眼睁睁看着你死的人。
他家穷,小时候没少下河摸鱼,会游泳,这三个公子哥救不救他都无所谓。
香怜打定主意便装作紧张害怕,一时不察不小心落水的样子。
第一反应便是冷,冷到骨头缝里。
为了更逼真,他还装作呛了几口水,意识昏昏沉沉中似乎有人将他捞起,随后一团融融暖意拥了上来——有人替他裹上了大氅。
香怜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道如玉石相击、泠泠如冰的动听声音:“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另外再加一月月俸。”
便是一道欢欢喜喜的声音:“多谢……公子。”
香怜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一角绣着金线的黑色大氅的离去,随后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满眼惊喜凑上前:“你醒啦?”
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不知是哪家的小少爷。
香怜觉得自己脑子好像也被水淹过了,他呆呆的,迟迟没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