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要看啦,地上能看到的,早被盗墓贼挖光了,地上看不到的,也剩不下几个。说话间,路虎闯过最后一道山口,直达群山环绕的河谷。县城黑魆魆,唯独一座夜总会,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装修成古罗马风格。老胡说,两千年前,一支迷路的罗马军团,归化汉朝,在此落脚,繁衍生息。张海说,老胡,你也是古罗马后代?老胡说,有可能,所以老子姓胡。
夜总会对面,本县最好宾馆,三星级,订了两间房,老胡一间,我跟张海一间。舟车劳顿,我匆匆汰浴,上床。张海手机响了,小荷从上海打来。张海手指竖了嘴唇皮上,叫我不要发声音。他在电话里讲,现在兰州的酒店,刚跟加盟商谈好,准备在本地开一家春申汽车改装店,吃了老酒,正要困。小荷说,莲子困不着,想爸爸了。张海跟女儿讲了几句,唱了儿歌,哄女儿困熟。张海挂了电话,我笑说,你真有本事,会得骗娘子,还会得哄小囡,我是没这技能。张海说,我跟小荷结婚三年,住在厂长住过的家里,困在他困过的房间,就为亲手捉到他,阿哥,这只秘密,不好叫小荷晓得,否则早晚离婚。我说,我帮你保密。关灯后,沉默良久,海拔两千多米,秋夜甚凉,最难将息。西北风沙大,空气干燥,我的面孔紧绷,嘴唇开裂,皮肤过敏,想必面目可憎。张海在黑暗中说,阿哥,我困不着。我说,又哪能了?张海说,明日就要碰到那个人,心里紧张。我说,你怕碰到坏人?根据老胡安排,明日一早上山,我们要寻之人,名号狄先生,已在矿山恭候,此人绝非善类,只好捋顺毛,绝不可捋倒毛,一旦惹怒,恐要闯下大祸,老胡必要亲自陪同,以保万全。张海说,碰到坏人,我是不吓,就怕阿哥身子金贵,不要吃亏。我说,老胡当过狱警,也做过律师,西北五省,公检法系统,黑道白道吃得开,没人敢动他。张海起床,打开窗户,看了对面夜总会,吃一支红双喜。这只宾馆老旧,没烟雾报警器,我便由他去了。我困了眠床,裹了被头说,小王先生讲过,他的祖父,老老王先生,科举得功名,到西北做过县官,就在河西走廊,祁连山下,十年九荒,路有冻死骨,油水全无,但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江南名门,酷爱金石考古,师承乾嘉学派,虽处苦寒风沙之地,却是丝绸之路要道,山上有千年佛国洞窟,地下有南北朝隋唐西夏古墓,更有盗墓贼猖獗。张海惊道,不就是此地吧?我说,不错,上海春申机械厂创始人,老王先生父亲,老老王先生曾在此为官,今夜,我们飞行几千里,又驱车千里而来,寻觅末代厂长踪迹,绝非巧合。老老王先生虽是一介文人,但入宦海,身不由己,当了县太爷,也变得辣手,先招安山上土匪,再用土匪去捉盗墓贼,连杀几十颗人头,盗墓贼掘得宝物,全被老老王先生中饱私囊,秘密运回宁波老家,四明山中。光绪三十三年,县里来了一个美国人,卫斯理宗传教士,拆了关帝庙,盖起洋教堂,结果闹起教案,洋教堂被烧,美国人被老百姓碎尸万段。老老王先生镇压教案,杀了老多人头,洋大人却怪罪他保护传教不力。庆亲王奕劻,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勃然大怒,下令将老老王先生捉拿到北京,刑部衙门伺候,要么杀头问罪,要么斩监候。张海问,啥叫斩监候?我说,就是死缓,或者还是杀,要等皇帝批准,幸好老老王先生在宁波老家,藏了西北古墓宝贝,拿出几样变卖,凑得三万块银元,托人送到庆亲王府上,才得保命脱身,弃官从商,第一笔本金,也是变卖宝藏得来。
张海关窗关灯,仿佛隔墙有耳,用气声说,阿哥,我突然想,会不会这样一种可能,厂长就藏身于此地?我翻了个身说,极有可能,山高皇帝远,正是窝藏通缉犯的去处,甚至于,所谓“狄先生”,就是厂长本人化名?十六年前,他带走了一百万工人集资款,跑到祁连山下,挖到了第一桶金?张海说,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万里送人头?我缩入被头筒,熄角,只待鸡鸣。
有人敲门。我当是老毛师傅,又来托梦。张海却推我说,阿哥,会是啥人?我说,必是老胡,难道讲,还是千年女鬼。我披上衣裳开门,一阵阴风袭来,几条彪形大汉闯入。我心中叫苦,此地荒僻,想必盗匪横行,杀人越货,如家常便饭。张海也翻身跳起,实在没防身之物,只能挥拳相向。对方挨了一拳头,摇而不倒,犹如韦陀金刚,将我跟张海团团围牢,逼入墙角。张海要叫喊求救,领头的汉子说,我们不是强盗,狄先生想要见二位。此番甘肃远行,我们要寻之人,正是狄先生,我让张海少安毋躁,只问一句,老胡何在?对方说,老胡还在休息,狄先生交代,只想见你们二位,就让老胡睡吧。张海摇头说,我们原本说好,明早上山,到矿上拜访狄先生,现在半夜上门,吓人一跳,说要见面,还存心撇开老胡,谁知你们底细?我跟张海搭腔说,此时上山,岂不危险?我看一眼窗外,夜色沉沉,唯独夜总会还亮着。对方说,两位误会了,狄先生不在山上,就在对面,恭候二位。张海眉头一皱,夜总会?
九
已逾子夜,四条大汉保护下,我跟张海步出宾馆。祁连雪山,繁星点点,银河迢迢,宇宙清澈如洗,上海绝不得见。我暗戳戳打老胡电话,关机,这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