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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17 / 18)

声音了。张海说,阿哥,你在想啥?他讲上海话有点滑稽,每个字拼老命靠近静安寺,一出口,却飞到江湾五角场,飞到青浦朱家角,到我耳朵里,就成了苏州话,苏北话,苏联话的混血儿。我改说普通话,在想怎么破建军的杀人案。张海还是讲洋泾浜上海话,神探亨特都没破案,阿哥你能破?我捡起一片树叶子,摆上水面说,我看过所有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华生与福尔摩斯,大侦探波罗,皆是枕边跟厕中密友,但我眼高手低,纸上谈兵,哪能真正破案,不过嘛,要说第一嫌疑人,倒是死者的未婚妻。张海说,怀疑费文莉?案发这天夜里,她不是守了家里吗?我说,你也听费文莉讲了,上半夜,她到厂里给建军送饭,至于下半夜,她几点钟回去的,啥人能证明,此种杀人案,多半是情杀或仇杀。张海说,阿哥讲得有理,还有啥人有嫌疑?我说,厂长“三浦友和”。张海说,案发时,他只是销售科长,建军死后,才被提拔上副厂长。我拍大腿说,这就是动机。张海说,建军是他的竞争对手?我说,不仅是竞争,还有嫉妒心。张海说,我只晓得女人有嫉妒心。我说,男人嫉妒起来,比女人还要辣手辣脚,动刀动枪,杀人害命。西宫水面上,树叶子漂远,被一条鲤鱼吞没。我接了说,工会主席瓦西里,我爸爸讲过,此人经常发花痴,跟厂里女职工搞不清爽,也有情杀可能。张海说,瓦西里是个缩卵,杀鸡杀鱼杀老鼠都不敢,顶多打个苍蝇蟑螂。我说,还有保尔柯察金,不要小看这种人,文弱书生,最有欺骗性了。张海笑笑说,阿哥,你是说你自家吗?对不起啊。我说,没关系,我还真盼自家有这本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但我有三不杀,一不杀无名之辈,二不杀无辜百姓,三不杀老弱妇孺。这样吹牛皮,让我觉着心情舒畅。张海赞道,阿哥,你懂的真多。我笑说,满嘴文绉绉的人,一是会招惹女人,二是会走极端,招惹女人便是费文莉,走极端就是情杀。以上理论,皆是我从推理小说中批发而来。张海说,神探亨特没怀疑过保尔柯察金吧。我说,冉阿让嫌疑反而最小,因为他这张面孔,实在太像土匪强盗,杀人如麻的枪毙鬼。张海大笑,对对对,枪毙鬼,不可能是冉阿让。我讲得兴起,刹不了车,低声问,《东方快车谋杀案》看过吗?张海说,看过电影,蛮精彩的。我说,凶手也许不止一个,你讲被害人身上有三处伤口不是?张海惊说,三个凶手,各戳一刀?我说,一种可能。张海说,建军是个好人,年纪轻轻,哪来这样多仇家?我说,人心难测,还有一种杀人动机,就是建军的永动机图纸,案发当夜,他在值班室画图纸,就差最后一口气。张海说,结果呢,建军自己最后一口气没了。我说,不要小看这张图纸,点石成金,价值不可估量,要是有人觊觎他的成果,也想发明永动机,或者卖给有需要的人,比方讲,美国中央情报局,英国军情五处,以色列摩萨德特工,甚至苏联克格勃,对了,苏联老早没了。张海却说,阿哥,你没讲错,凶杀案发生时光,苏联还没解体。我说,我们会不会被监听了?张海说,啥人监听?我说,美国cia。还好四下无人,只有西宫隔壁,公交停车场的轰鸣。我摇头说,我们没这资格。但我看了天上浓云,又抛出一个可能性,神探亨特都有杀人嫌疑,九年没破案,除非凶手就是侦探本人,一生一世,沉冤难雪。张海说,阿哥,你可以写故事了。我说,这不是故事,还漏了一个嫌疑犯,就是我爸爸。张海说,阿哥,师傅是个好人。我说,好人也会做错事,好人隐藏最深。张海又说,师傅真是个好人。我说,不讲了,我爸爸也没杀人胆量,走吧。

整个秋天,我摊开永动机图纸,摊开建军留下来的书,每夜看一个钟头,一点点都看不懂,好像天书。每个礼拜,我都去上海图书馆,借一箱子物理学、机械学的书回来。但我只看到能量总和保持不变,既不能凭空产生,也不能凭空消失,好像建军哥哥并不赞同。每趟去图书馆还书,我又顺便借了《卡夫卡全集》,倒是看得起劲,又是背脊骨冷飕飕。1999年,最后一夜,卡夫卡终归来寻我托梦,他就是约瑟夫k,莫名其妙吃了官司,又莫名其妙被刀子戳死,正好戳到心脏,死得像条狗一样。就像1990年,春申厂的仓库围墙下,建军哥哥莫名其妙被戳了三刀,其中一刀,戳破了心脏。卡夫卡来到凶案现场,拉起血泊中的建军,走到苏州河畔,熏人的重金属气味里,藏了夹竹桃花香,一只摩天轮慢吞吞升起来,转起来,一串串四位数字,像发电报,挑了天上星星,一道旋转,变成黑洞,吞噬时间跟空间,拿我也吞进去,回炉再造,脱胎换骨,再吐出来。我的二十世纪,就这样再会了。不对,永远不会再会。梦醒时,已是2000年。

多年以后,当我回到忘川楼,立在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面前,必会想起我爸爸带我去工厂看望那辆桑塔纳轿车的遥远春夜。当时,上海春申机械厂奄奄一息,车间与围墙靠近苏州河堤坝,河水黑臭浑浊,沿着遍布淤泥与重金属物质的河床流去,水中的夜航船油腻、乌黑,活像史前的猪婆龙。千禧年,春节前,我买了头一台电脑。调制解调器拨号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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