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申厂大门,果然是保卫科,否则一米九的身高,暴殄天物了。春申厂球衣是红黑间条,有点像ac米兰,厂里女职工自己买了布料,踏了缝纫机做出来的。对面国棉六厂,球衣却是蓝黑间条,好像国际米兰。春申厂排出433阵型,三个前锋,八号是工程师建军,九号是销售科长“三浦友和”,十号人称“大自鸣钟马拉多纳”,几年前从上海队退役,分配到春申厂上班,第五届全国运动会金牌得主,要不是断过脚骨,讲不定就进了国家队,那中国足球不会有黑色三分钟,会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去了意大利夏天。今日是场恶战,国棉六厂是个大厂,横跨在长寿路上,纺织女工就有五六千,看台上统一着装,敲锣打鼓,红旗招展,高八度尖叫,压过所有男同志。球场上,春申厂八号建军,身高体健,球风行云流水,好像范巴斯滕,又像卡尼吉亚,他接到十号传球,正脚背抽射,四十五度角破网,一比零。老厂长烟头断下来,征越也没心思写作业了。女会计费文莉跳起来,短裙子下头,两条大腿明晃晃,让我看得发呆。中场休息,春申厂领先一球,瓦西里原本跟女职工们打成一片,这才去发香烟,却被十号老球皮推开。这边看台上,还坐一个年轻女子,细眉细眼,其秀在骨,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沙扬娜拉,得一外号“山口百惠”,便是“三浦友和”娘子。她戴了遮阳帽,穿白裙子,怀抱一个毛毛头,刚满六个月。她要给小囡喂奶,几个女工凑来,打开洋伞遮掩,光天化日,不好叫男人看到。下半场,九号“三浦友和”接到十号传球,就被对方铲倒。“山口百惠”急煞,抱了女儿冲下去,她是医院护士,要给老公包扎伤口。春申厂少一人,无人可换。国棉六厂攻势如潮,接连打进三球,终场三比一,春申厂被淘汰。散场,我爸爸骑了脚踏车,我分开双腿,上了后座。神探亨特,保尔柯察金,冉阿让,各自荡了自家小囡,骑出静安工人体育场。建军穿了红黑球衣,全身汗津津,到底年轻身体好,踢了九十分钟比赛,还能骑二八脚踏车。费文莉坐他背后,肉腿高悬,荡在车轮右边,手臂环绕未婚夫胸口。五部脚踏车,搭了六个大人,四个小囡,十只轮胎,平行骑过胶州路。风吹过法国梧桐树荫,知了拼命叫,世界一点点坍缩,神探亨特去了洛杉矶,保尔柯察金回了苏维埃,冉阿让冲去巴黎,我跟我爸爸要去啥地方?建军的车轮变成钟表盘,费文莉两根雪白大腿,变成一根时针,一根分针,在凌晨跟白昼之间,剪来剪去,像三十九级台阶,又像一台永动机。意大利之夏过去,北京亚运会来了。秋天,建军死在春申厂,至今是个无头案。隔七年,香港回归,春申厂足球队解散,“大自鸣钟马拉多纳”下岗,在共和新路火车头体育场踢野球,五十米开外,踢进一只世界波,实在太激动,绕场一圈庆祝,突发心肌梗死,送入铁道医院,人已经没了。
天刚亮,我拿我爸爸摇醒。他准备请我吃耳光。我说,我想起建军哥哥了,19 90年,你带我去静安工人体育场,我看到过他。我爸爸说,老早变成死鬼了。我说,他搞过创造发明吧?我爸爸说,建军是正宗大学生,不像你妈妈自学考试出来。我说,他做过永动机吧?我爸爸说,瞎三话四,建军是工程师,不是厨师,做不来三黄鸡,白斩鸡,冰箱里的永冻鸡。我扑了眠床笑说,冰箱里的永冻鸡,你才瞎三话四呢。对于建军的永动机,我爸爸一无所知,图纸已被费文莉烧成灰烬,难道要建军再来托梦一趟,重新画一遍图纸,再由我复原出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寻着费文莉,才能帮到建军哥哥。而能帮到我的人,搜肠刮肚,只得一人,便是张海。
七
礼拜六,我跟张海乘63路公交车,去一趟曹杨新村。兰溪路穿进去,最早的工人新村“两万户”,已改成六层楼工房。张海带了礼物,vcd封面是织田裕二,铃木保奈美,《东京爱情故事》。张海说,费文莉老公在日本,欢喜这个腔调。三楼,费文莉开了门,面孔白里透红,红颜色羊毛衫,头发都弄得花俏起来。看到两个后生,费文莉客气,拿了两双毛绒拖鞋。张海问,小军不在家里啊?费文莉说,去他外公外婆家里了。我咬了张海耳朵问,小军又是啥人?张海说,费文莉的儿子。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电冰箱蛮大的,电视机在放《还珠格格》。费文莉开了两瓶可乐,削了两只苹果,又问吃香烟吧,她藏了几包日本七星。但我只吃苹果,张海吃自己的牡丹。费文莉又开两听朝日啤酒。张海坐定说,阿姐,我阿哥想问一桩事体。费文莉嘴唇皮一圈泡沫说,讲啊。我的喉结上下滚动酝酿,方才说,阿姐,上趟到春申厂,你烧了锡箔冥币,还有一卷图纸。费文莉蹙了娥眉说,问这做啥?我说,听讲是建军哥哥的图纸。费文莉眼乌珠一瞪,又软下来说,你还记得建军啊。我说,前几日,建军哥哥来寻我托梦了。费文莉说,建军哪能会寻你托梦,九年了,他都没来寻过我,你讲荒诞吧。我说,我没吹牛皮,建军哥哥在梦里讲,他的永动机图纸,只剩最后一步了。费文莉惊起说,你也晓得建军的永动机?我说,为啥要烧他的图纸?费文莉吃一口啤酒说,建军的图纸,就是他的性命宝贝,我哪里舍得烧掉,非但不能烧,还复印了五十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