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生死未卜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尸山,还隔着他此刻无法言说的肮脏与破碎。
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然后,他想起阿月。
想起她此刻就睡在隔壁的小间里,一墙之隔。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在这个冰冷孤独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与他血脉相连般地靠近,愿意守着他。
可这份守着,又能持续多久?
这天夜里,秋风有些急,吹得木窗棂呜呜作响。
裴钰白日里教孩子们认字时吹了风,有些低烧。
阿月熬了药,看着他喝下,又用温水给他擦了脸和手。
“公子早些睡,发发汗就好了。”阿月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盏小烛放在远处桌上,便转身要回自己那边。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
阿月一惊,回头:“公子?”
裴钰半靠在床头,烛光昏暗,照得他侧脸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阿月……”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奴婢在。”阿月忙回身,“公子哪里不舒服吗?”
裴钰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似乎挣扎了很久,久到阿月以为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忽然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
阿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不再保持平日里主仆间的距离,裴钰从后面,紧紧地将她抱住。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身体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也有些颤抖。
阿月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公子的气息将她包裹,带着药味和一种干净的、属于他的清冷味道。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怦怦作响。
“公子……您……”她声音发颤,不知所措。
“别动。”裴钰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她耳边,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就一会儿……阿月,就一会儿。”
阿月便真的不敢动了。
她能感觉到公子此刻情绪极不稳定,像绷紧到极致的弦。
她怕自己一动,那弦就断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在昏暗的烛光里,在秋夜呼啸的风声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
良久,裴钰才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阿月……你会离开我吗?”
阿月心头一震,鼻子瞬间就酸了。
她明白了。
她明白了公子这些日子的沉默,明白了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明白了此刻这个拥抱里,藏着他多少的不安和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她像其他人一样,最终会离开他。
阿月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试探着抬起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却温暖有力。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如同起誓,“奴婢答应过您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您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这辈子,都是。”
她感觉到身后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可是……”裴钰的声音更哑了,“陈大哥他……他对你很好。这个寨子也很好。你在这里,可以安稳过日子,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公子,”阿月打断他,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亮得惊人,“您听好了。陈大哥是好人,寨子也很好。但这里没有公子,就不是阿月的家。”
她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不安,心口疼得厉害。
她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微烫的额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奴婢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奴婢的心……也是公子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们在哪里,是富贵还是贫贱,是安稳还是危险,奴婢都不会离开。这是奴婢的誓言,至死不变。”
裴钰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依赖,还有……那深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主仆的情意。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同时冲击着他。
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阿月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亲昵得近乎逾越,却在此刻的脆弱中,显得如此自然。
“阿月……”他闭上眼,声音里有了一丝湿意,“我……我不值得。”
“值得。”阿月斩钉截铁,“在奴婢心里,公子就是最好的,永远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