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这段时间内,摇摇欲坠的临时指挥部外还依稀有零散的枪声,赦令军军纪严酷,克撒维基娅不担心有肆意烧杀掳掠的恶劣事件发生;也与守城派边境驻军长官通过气,一旦他们那边的人违反军纪,不论军衔,经督战处警告仍不收手,特许就地处置。
此外,她还派遣过一支小队,任务是抓捕城内第八总局活口。其实克撒心里已经不抱希望,蜂针区攻坚战与王城会战洛珥尔军打得中规中矩,后期又因准备不足出了大疏漏,实在不像那位的作战风格——明摩西成名比她早了一辈,3065年他领军跟野心勃勃国富力强的洛珥尔君国死磕的时候,她才五岁。不说让人头疼的情报与反谍手段,光是战争的前三个阶段就让人吃足了亏,把人从圣河区溜往西南,又逼得蜂巢失地节节败退。
这样一个人,指挥不出这么水的防御战,他恐怕早就不在王城——不,应该说,从第四阶段狄特反攻战开始,他就没有再参与洛珥尔军事统帅工作了。
不等她往深处细想,一个士兵突然神色慌张地出现在街道拐角,几分钟后,楼下近卫蹬蹬赶来,涨红面色夹杂不可置信的严肃:“大人,守城派——反了!”
3086年,于人类史上绝对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年份。前半年暗潮涌动,打得正酣的两国被一场山火烧得分隔两岸,埋头料理家事;然后,几乎在人们眼中难以预料、瞠目结舌的一系列震撼、滑稽、离奇、荒诞的大事件,全部挤压到后几个月,密集之程度令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啊?”
王城会战结束仅几个小时,在辎重、伤亡、敌军头目逃亡名单还没有得到统计的情况下,守城派的边境驻军发动兵变,趁赦令军大部队仍处于休整状态,冲击临时指挥部,意图扣押前线最高指挥官克撒维基娅·挪迩。
很多在街道巡逻或收敛战友遗体的赦令军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分别时还是并肩作战的友军,下一秒已经被一枪爆头。
时间紧迫,已来不及召集把守在王城各处的赦令军,近卫团与附近的赦令军拼死护佑克撒维基娅向东南撤离,一路抛下尸体。边境驻军紧追不舍,追击到天黑,还是对洛珥尔地形并不熟悉,在一小片郊区树林内迷了路,才在徘徊数小时后策马回返,那时,克撒维基娅身边剩得不到五十人。
无论是近卫团,还是克撒维基娅本人,都被边境驻军那个咬牙切齿的劲头搞懵了,虽然两派关系不睦,但迄今为止也是做出了一副乐意配合的态度,这……更令人费解的是,最前头的几个将士还在嘶声力竭喊着:“叛徒!”
如果不是大家都认识,真怀疑是不是洛珥尔残部穿狄特军服杀个回马枪了。
什么道理!
打了胜仗都是叛徒,那万一打输了不得是人奸啊。
这场发生在王城会战之后的“八一四”惊变,细枝末节多到庞杂的地步,无法简单概括成派系斗争。之所以令人费解,是因为由多方面的信息流汇聚促成,各种原因的延误与闭塞,导致没有一个人知道全貌,因此也不存在能领导局面的人。
首先是洛珥尔君国与狄特邦联合众国的失联,这早在三四十年前就埋下隐患,格尔特夫在青年时期洞悉了通讯的重要性,却因为仙草王室对三千年秘密的封锁,电缆工程受挫,他奋斗二十年,也不过铺下了一条象征大于实际用处的电缆,仅供谍报获批使用,而两国并没能建立起一套公共通讯系统。
两国信号塔频率不同,进入洛珥尔君国内部,与本国的交流效率已经低下到靠人力通传。在战时,大敌当前,这是艾伦洛其勒欺上瞒下的一把利刃;战后,如果不加以维护周旋,弊病足以掉头刺入中军。
可惜,稳住狄特局势的第二子芬逝于今年春夏。本应该坐镇洛珥尔君国的第一子罗高深埋油井。第三子艾伦洛其勒多年的部署,纷纷为开启并拿下这一场旷日决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其中含他本人。
艾伦洛其勒并不是没有留后手,如果复盘,这场惊变是有机会避免的——如果那两个边境驻军的指挥官在当下得到接见,或许这一幕在战场上史无前例的闹剧就能消弭于无形。
只是最后试图挽救的一点尾声,终究鞭长莫及。那两个未能看到更远的军官,在咄咄逼人的赦令军前选择退让,将历史扔去了听天由命的旋涡。
赦令军在东面战线受损颇大,在数量上已无法与边境驻军抗衡。克撒维基娅也不欲与本国军队内讧,为避免正面冲突,她在弹尽粮绝及全方位失联的处境下作出退步。
几次针对近郊的骚扰摩擦后,躲过封堵的剩余赦令军追随而来。撤退路线是沿圣比尔河往南,在适当时机偷渡,跨越蜂巢失地与第一、第二军区援军汇合,这两个地方都是复星派的人马。
起先赦令军群起激昂,叫嚷着要杀回去拼个高下,遭克撒维基娅喝止才收敛几分。克撒维基娅的忧虑更重,一方面是在王城的边境驻军缺乏战斗经验,如果洛珥尔君国中央政权组织起收复军反攻,是否能守住胜利果实;另一方面全在国内,如果不是出了大情况,守城派兵员行事不至于如此激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