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承认。你觉得这是最优解么?这是谁的最优解?你的吗?如果这是你从心底认可的答案。”阿诺声音渐渐低下去,“……你来找我做什么呢?”
阿诺扶着沙发背,垂下头,与罗高挨得只剩几寸,语速忽然变快,犹如一叶破浪的尖头帆板:“你也期待我的反驳吧,你暗暗期盼我的不服从推进等待的过程,让你的生活尽快回到正轨,但你看不清前方的路,你从来就没看清过,大哥哥,你是真正死在过去的人。听爸爸说你曾是个挂猫咪耳机的叛逆少年,再看看你现在,你一直在‘服从’,未来应该对你而言是非常虚妄的,你所做的一切,只因为爸爸告诉你明日会更好,你追随着他,执着得像个放风筝的孩子,从不知道风筝长什么样子,只知道死死抓住手里的那根线……”
罗高提高嗓音:“你又在哪里?”
“我在人群之外。”
阿诺往后靠去,“我在注视你。”
溅到衬衫上的咖啡冷了,品质不高,透着一股油味,粗糙半厚的桌布褶皱堆叠在深浅不一的裤子上,断柄的杯子静止了,坐在沙发上的人也静止的。
“即便我无礼、任性,你说服自己没有拔腿走人,只因为我是我,是吗。”阿诺说,“你知道我是个坏孩子,在人心离经叛道的时候,坏孩子最体贴了。”
“我……不是的,我没想过要你做什么,你最好也别自作主张,罗兰不是你的游乐场。”罗高越说越流畅,然而眼神却短暂地空洞了一下,眨眼闪烁间目光好似碎了,裂出几瓣纹,不等阿诺,他突然起身,桌布层层叠叠摞去地上,转身快步走向门,握住门把手时低了头,片刻又拧着一股劲扭头,强撑着昔日的面子训斥她,“你安分点!”
“咯啦”一声,罗高已经匆匆迈出门去,阿诺垂下眼,手从裤缝处抬起,指间翻转着一张刚从他口袋偷取的黄纸条。
两日后,娜文邦,古路宅邸。
今日的宅邸经历着一年一度的热闹喧嚣,叮叮当当的酒瓶碰撞声越过灌木丛,响在夜幕降临的,圆舞曲与欢声笑语燃在宽阔的绿茵院子内,佣人们在喷泉里安装了灯,又将喷水口擦得光亮,一众系着小领带的孩子围绕在旁边奔跑泼水打闹。
前五重议会议长,守城派领导祖特尔的生日宴,在这一天。
洛珥尔君国反党未清按兵不动,复星派为加密法伤透脑筋,虽然当下的轻风细雨转瞬即逝,守城派还是欢庆起最后宁静的时光。
古路宅邸大厅左右拱卫着两个厨房,右边的厨房更小些,是左边腾不出地后才改建的,因原先作储物仓用,屋高矮了半截,陷入地下,窗口一打开就是地面。
厨师与帮手围绕着长桌与菜篮来来往往,空掉的盘子收罗在哗啦啦淌水的水槽里,管道深埋地下,隔壁热火朝天,侍者探进半个身子叩了叩门,传话要上蛋糕了。临近午夜,一个厨娘打开窗户,按主人家的吩咐,在平地上放了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蛋糕。
要说这个惯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遇上大日子都得在厨房外头放点甜食。佣人间碎嘴时的传闻,是说留给古路家的鬼魂,祖特尔老爷子一生勤谨厚道,与政敌霍戈将军常被人拿来较量,双方唇枪舌战多年,几乎没有什么是一致的,之间那点细微的共通是身边都没半个亲人,但古路家并非丧命尸潮,说是有某种传染病,一家人接二连三都死了。
近三十年前,还因此牵扯出一个大案。
“死了一百多人……”
“什么样的……怎么能有人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古路家得的是疯病,居然会信教,疯子才会信教!”
当年的卷宗已被全部封存,残留在人们模糊记忆中的,只有几个生僻禁忌的词。
比如“牧羊之星”,比如“地底的罪孽”,比如“人祭”。
窗户半掩上了,搁下的一小碟蛋糕,正是从大厅中供宾客享用的裱花双层蛋糕上切下来的,奶油是奢侈品,全扔外头舍不得,佣人馋嘴,用手刮去了些,表面坑坑洼洼的,反正以往都是便宜给了啮齿动物,模样毁了也无所谓。
稍过片刻,一双布面靴子停在窗前,沾了灌木丛里的湿泥和草屑。
艾伦洛其勒弯腰拾起那软软的一小碟蛋糕,捏着插在奶油上牙签,注视了它半晌,转过半个身背靠在泥灰石墙上,他缓缓顺着风滑落,最终坐到露水打湿的土地上。
屋子里,暖光投射出窗户,热气腾腾,艾伦洛其勒抬起软碟,用牙签一口口挑着吃,老鼠翻过鞋面也不在意,吃到一半腾出一只手掏裤兜,抓出一只大个头硬壳昆虫,随手丢回草丛。他几口吃完了蛋糕,抹干净嘴,照原样将软碟放回窗沿边,拿了块石头压住。
喧哗突然沉降了下来,钟声敲响,到了宾客们给老人献祝词的时间,艾伦洛其勒本已迈出了几步,回头看看,盯着那被风吹起边沿的小碟子几眼,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走回来靠墙听完了。
激烈的掌声响在墙的另一侧,经久不息,离厅堂远些的厨房,未关严的窗户“吱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