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不是战争。”
艾伦洛其勒转动方向盘,停在一处荒废的学校车棚里,下车拎了塑料桶往油罐里倒柴油。等他返回车内,发现阿诺正坐到比她身形整整宽大一倍的副驾上,大概是从另一边的车窗爬进来的,艾伦洛其勒微笑着看她,递过来一个摇头晃脑的弹簧玩具。
阿诺连忙摆手,让他拿走:“你们对同一件事的理解没问题吗?”
“哪件事?”
“我听希艾娅的意思,我们前往圣河区,目的不是与克撒维基娅对抗,甚至她觉得不是开战。”阿诺望着挡风玻璃上成片的飞虫尸体,“那你们想要的,是怎样的结果?”
“战争从来没有荣光,父亲说过的。”
“事实上,他也亲手点燃了导火索。”
艾伦洛其勒拧动钥匙,预热引擎,笑着问她:“人类有党派、政权、国家,你觉得我们会演化出这些东西吗?”
“不好说。”
艾伦洛其勒向后方抛了一个眼神:“知道希艾娅吗?在人类看来应该是个精神失常的杀人魔,人类通常会制裁这样的个体而保全其他人,这种不稳定如何兼容在某一种规则之下呢?”
“所以你让她跟一车厢的武器和我在一起?”
艾伦洛其勒大笑:“你听说过丧尸杀丧尸吗?”
“我听说过人杀人。”
“对啊,人类的群居与社会性是最大的生存筹码,合作分工,一度试图凌驾自然法则,同时也会因为意识形态自发进行大规模同族屠杀,很难说这种编写在基因里的算法是什么;但我们,新生期过后,都相当于独立的物种,我们每一个都是全新的。就像星辰,有自己的轨迹,互不干扰,又会因为引力顺着一个方向转动。这也是为什么希艾娅——”
他踩下了油门。
“可以是丧尸,但无法作为人。”
十六号,车停了,地图上标注再过一道关检就出区,隐隐看见路障的黄标,道路空旷无声,艾伦洛其勒上下抛着锁匙。
“那就是圣河区。”
阿诺坐在车上往那个方向看去,苍茫的树影尖上闪动一点火光,寒风灌进她的衣领,没有入夏的样子,冷得出奇。
将近一年的时间。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在多摩亚墙上的群尸中坠落,被狗叼来洛珥尔君国圣河区,见到红砖铺就的房屋,与街心多莉宝儿的受刑雕像。
“在等什么?”阿诺升起窗。
艾伦洛其勒迎风笑出一口白牙,将手张在耳边:“等王冠落地的声音。”
洛珥尔君国,王城。
阿伽门木然地歪头瞧高处的铁窗,这个变扭的姿势对他的脊椎压迫很大,但他持续了六个小时,仿佛可以忘却疼痛。地上有鞋底摩擦过的血迹,他脚后跟秃了一块皮革,连续几日与床脚拷在一起,原有的伤口磨烂了,血肉糟成塌陷的一块。
他失败了。橄榄党失败了。
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和腿,也打中了格尔特夫,旗帜在洛珥尔的上空飘荡,他的世界在天旋地转后,并没有停止。这场截杀淹没在群众的欢呼与愤慨里,格尔特夫被火速送往防弹车内包扎,当夜就抵达了蜂针区。
而他被押入狱。
他失去了计算天数的耐心,偶尔入梦会听见啼哭与哀嚎,惊醒后又想起了妹妹,梅黎一定很担心,她可怎么办啊,他好像一直都忘记给她留后路,是因为自己执掌的是橄榄党吗?所以认为这个世界一定会通过会议桌的方式走向和平,这样梅黎不论在哪里都可以继续她的学业,没准某一天,还能喜出望外地收到十诫会议的邀请函。
他要是拿着双球冰淇淋去接她,她肯定还会劝他说,哥哥,辞职回来念书吧,我带你一起学。到时候,下一次十诫会议再举办,你肯定也能被邀请……
还会有机会吗?
铁门拉出刺耳的锁链声。
他没有回头。
直到被走进来的人按住了双肩:“阿伽门阁下,您被释放了,请跟我走吧。”
保释他的是金家族的“科学之手”姻亲家族成员,坎百格·莱士,办理手续时阿伽门无意瞥了一眼罚金的数额,“我会偿还的。”
“还给金家族?”坎百格似笑非笑。
阿伽门默然片刻:“他们没有理由在风口浪尖保一个人,太不划算。”
“那我的理由呢?”
“你总要和我说的。”
从监狱出来,阿伽门只来得及让一个街边卖报纸的孩子去家里报平安,就被坎百格带到多莉古典学派租下的会客厅。穹顶绘着几何图纹,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佩戴斯文的玳瑁眼镜,身穿燕尾服三件套,红茶在他手掌间冒出绵密的白汽。
“这位是王城最有名的大慈善家,深得贵族们信任与喜爱的受托人,罗高先生。”坎百格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你们慢聊。”
从门边到沙发,足足花了阿伽门一分钟的时间。
直到这一刻,脚后跟的疼痛才愈演愈劣地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