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耗尽生命最后的气力。
妻子与年长些的男孩勉强撑着他,一家四口在队伍里蹒跚前行,像寒风中相互依偎的枯草。
夏绵低头看了看时间,凯恩应该快到了——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工的日子。
忽地,她的心头一凛,感受到一股似曾相识的危险气息。那冰冷、邪恶的气息,与昨夜在大公寝殿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她倏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刚才那个难民家庭。只见女孩的父亲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周围的难民们发出惊慌的低呼。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他枯瘦的身体弥漫开来,如同墨汁般晕染开。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且不自然的姿势抽动,肌肉扭曲变形,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挣扎着,正借着这具尸体爬回人间。
身旁的女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而那小女孩仍紧紧牵着父亲的手,像是被吓傻了一般,眼睛里噙满了泪花,身体一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夏绵带着几分事不关己地看着,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退后!”
凯恩不知何时已疾步赶至。
他单手捞起吓呆的小女孩,同时长剑轻旋,一股柔和的剑气迸发,将周围惊慌失措的难民们轻柔地向后推开,清出一片空间。
剑光乍现即隐。
那柄斩过至亲的大剑,此刻以同样的决绝没入亡灵心口。黑雾叹息般消散,男人的身影化作点点萤光,归于虚无。
被凯恩护在怀中的小女孩,怔怔望着父亲消逝的方向,原本只是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稚嫩的哭声回荡在灰暗的清晨,令人心酸不已。
夏绵远远地看着凯恩极尽轻柔地安抚着小女孩,他的侧颜此刻显得格外温柔,与之前战斗时的坚毅判若两人。
小女孩的哭声渐歇,变成压抑的抽噎。
一旁,女人努力收拾好自己的悲伤,眼眶含泪,缓缓上前欲从他怀中接过女儿。
然而,那个始终沉默的男孩却比她更快一步。
他像头被激怒的幼兽猛冲过来!
他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向凯恩。反作用力却让自己跌坐在地。
那双发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带着哭腔的指控如同尖刀般狠狠刺出:“你杀了我爸爸!”
凯恩将怀中的小女孩交还给她不断惊恐道歉的母亲,对妇人安抚性地一笑,似在说“无妨”。
随后,他转身蹲下,朝跌坐在地的男孩伸出手。
低垂的长睫掩去眸中情绪,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是轻柔地拉起小男孩,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约翰!”男孩抽噎着回答,眼眶通红。
凯恩的目光落在小约翰稚嫩的脸庞上,静默如一座覆雪的山峦。
良久,他轻声说:“你想报仇吗?那就好好长大吧。”
他起身对卫兵低语几句,目送这家人被护送进城。
凯恩静静地站在原地,清晨的风抚动着他的披风与微卷的黑发。
那张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脸庞上神色莫辨,眉眼间似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悲悯的神情,竟有些神祇下凡的感觉。
周围的难民们既畏惧他,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抬眼窥探他。
夏绵凝视着他。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此刻在视线中渐渐缩小,最终与梦境里那个蜷缩在她床边的小小身影完美重合。
恍惚间,那个幼小的身影又开始抽枝拔节,转瞬化作昨夜那个伏在前任兰彻斯特大公床沿、无声落泪的年轻家主。
此刻的兰彻斯特新主,在那副不动声色的坚毅面具之下,在那强自挺拔的身躯下,那个青年——他在伤心吗?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吗?
不知过了多久,凯恩缓缓转头,恰好撞上夏绵的目光。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他的眼像是极北的冰川,所有情绪都被压成冰川投下的阴影,只有浮冰般的虹膜碎片随光线漂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