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脸上、脖颈、手脚,无一处不痛。他再抓不住云梯,也如同袍那般坠落。
望楼车中,荣龄猛地站起。
“退兵!退兵!”随她高喊,更高处的旗兵摇出旗语。
可城墙下的攻城前锋已无法快速响应。他们捂着痛处,稍用力便像是搓开两张相贴的纸一般,搓下一整张皮。
“天爷啊!”
“有鬼!”
未等重伤的士兵反应过来,两侧城门洞开,几队精悍骑兵冲出,他们挥舞长刀,晨雾中,像是黑夜尽前最后一班勾魂的鬼差。
这是自五莲峰一战后,南漳三卫吃的最大的一回亏。
那伙最后冲出的骑兵极尽残忍,长刀长戟落处,无不断骨割肉、剖腹裂肠。许多久历战场的将士也被这血肉横飞的一幕惊骇住,若非荣龄引了中军及时回援,前锋营许是要全军覆没。
待将残余伤兵抬回大营,医官来往几回,终于断定,前元军在绿春城墙用的并非奇诡毒药,而是盐卤。
更准确地说,是滚烫的盐卤。
绿春本就产盐,山中盐井不下百口,抽取盐卤的碓架、熬煮的盐灶俱都齐备。于是,不知哪个前元军想了这缺德法子,他们用首尾贯通的竹竿自城中最大的盐场引出灶中盐卤,凌空浇在攻城的南漳三卫头顶。
盐卤虽不能杀人,却能烫溃肌肤,引起剧烈难忍的疼痛。
而南漳常年湿热,如此大的伤口不仅难以愈合,更极易导致严重的感染,轻则致残,重则毙命。
伤兵帐中哀号遍地,伤口化脓发出的恶臭窒息难闻。
荣龄心中狠狠一沉——看来昨夜的临时抱佛脚并未起太大效用,星陨带来的霉运仍罩上南漳三卫。
而这场霉运似乎仍未终结。
第二日,一队斥候再度抵近绿春城探查消息,可直到日落又升,他们仍未回来。
荣龄望着天边已淡得看不清的星,心中满是压抑的愤怒。
这时,孟恩匆匆找她,“郡主…”他深吸了口气,像在尽力平复心情,“郡主你来。”
策马跑过一段,离绿春城尚远,孟恩却已提前勒马。“不能再近了,前元的狗杂种已经黑了心肠…”
他递过瞭望镜,荣龄取来一看,却只一眼便紧紧攥住了铜制的镜筒。
她的指骨发白,声音像是自牙间挤出的。
“这帮…畜生!”
瞭望镜窄窄的视野中,十来具尸体高悬在城楼外。他
们双手吊起,低垂的面上并无五官,只余血红一片。
为了进一步恐吓南漳三卫,前元军竟将这队斥候生生剥去面皮。
荣龄已许久没有这般出离愤怒。
自古征战免不了生死,但交战双方也有并不成文的约定——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但绝不可虐杀、滥杀。
凡是有此暴行的将领,世世代代的史官都将在史书中唾骂、诟谇。
这样的记录,荣龄曾在十余年前的战史中见过。
“孟恩叔,你不觉得眼熟吗?”她的声音溅在南境潮热的空气中,淬出凌厉的寒意。
以极度残暴的方式虐杀俘兵,借此恫吓、震慑敌方剩余势力,意图削减甚至瓦解对方战力。
“是啊,许久没见过这等手段。”孟恩粗着嗓子,声音里忧心忡忡,“昨夜前锋营军帐中梦魇声四起,全是哭爹喊娘、惶惶不可终日的呓语…郡主,冯癫子这招虽阴损,却伤士气啊!”
冯弇冯癫子,前元末年名将,以心狠手辣、暴戾恣睢著称。他曾强征若淖巴,屠城三日,又为平定蜀中叛乱绑来数万妇孺,蜀军一日不降,便坑杀妇孺二千。
南漳王荣信曾评价此人,虽骁勇难挡,但不堪为将。
因而生擒冯弇后,荣信并未允前元换俘的提议,而是亲自斩杀了这乱世凶神。
而这几日的一幕幕,虽比不上冯弇狠辣,却已有几分以暴制暴的雏形。
冯弇虽死,他的几个儿子可还活着。
这些年挑起前元军防大任的冯祈元,便是他的第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