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上眼,心中已因重重背叛再无生志,“原来我不止不认人,更看不清人心。”
张廷瑜解下她缠在腕中的恨天高笔架山,终于对她说了一句,“郡主既忘了前尘,不如也忘了我吧。”
话音落下,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外向内袭来。
而同时,哈头陀留下的内伤再度翻沸,它与冰冷的刀尖内外联合,像是要将荣龄的胸口撕开一个血窟窿。
疼痛到了极致再忍不住时,荣龄恍惚间睁开眼,却只见崖外绵延起伏的村郭、青绿蜿蜒的白望江。
清风柔和地裹满周身,像是幼时父王哄她入眠的小调。
而下一瞬,风声忽变为尖利的啸音,荣龄急速下坠,再无知觉地跌入她本计划落入的白望江中。
同一时刻,北直隶大营外。
眼前是夯土垒建的六尺高墙,荣宗柟仰望高悬“梁”字旗的点将台,止步道:“北直隶大营属京畿重军,便是与南漳府旧有情谊,可孤手中既无虎符,也无谕旨允诺的用兵职权,它如何会听命?”
“殿下,有虎符。”万文林自怀中取出一枚一掌长、半掌宽的铜制信物。
荣宗柟先一喜,“这是…”
可理智回归,他又觉得不可能。万文林手中怎会有北直隶大营的虎符?那是大都咽喉,从来都由建平帝自己掌握。
万文林深望他一眼,接着单膝后撤,行一个郑重的军礼,“殿下,确是北直隶的虎符。”
荣宗柟狐疑接过。
那虎符确实是大梁建制,虎首高昂,周身刻有篆字的《秦风·无衣》。但或因时日久远,或因主将常在手中沉思摩挲,颈部“王于兴师”四字的刻印浅了许多…
荣宗柟忽然反应过来。
“这是王叔尚在时的虎符。”南漳王荣信曾统领天下兵马,北直隶大营也听其调遣。
手中的虎符在一瞬间重逾千金。
万文林重重叩首,前额砸在地上,发出“咚咚”如战鼓擂起的声音。
“请殿下恕末将僭越,但郡主…”他双臂撑地,是卑下乞求的姿势,“郡主已倾其所有,但求殿下…善待郡主。”
北直隶大营的哨兵已遥望见营外校场闯入的二人。一小队巡逻兵正策马来询。
哒哒马蹄中,荣宗柟与万文林都没有再多的时间思考、探讨“善待郡主”四字。
可二人都明白,这枚虎符一旦交出,荣龄便将自己的命,将南漳府的前途都托付荣宗柟手上。
盗用旧符擅动兵马,她冒
的是天下之大不韪。
荣宗柟双手扶住万文林,双目直望入他眼中。
那一眼浸着血泪,饱含十二分的真心,“孤以东宫之名起誓,只需孤活一日,定保荣龄无怖无忧,保南漳三卫军旗永在。”
很快,北直隶大营驶出一队又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兵。滚滚烟尘中,却有几十人脱离队伍,像一根漂浮空中的细线,直往西山的白望江而去。
而在他们的目的地白望江边。
一片汀地像是饮水的牛舌,深深嵌入青绿的江面。水汀遍生香花香草,香草缭绕中,一只素白的凉棚静立,可惜棚中人影并未戏水弄香,而是不解风情地高卧枕上,睡得正香。
更不解风情的是撩帘而入的丫鬟。
那小丫鬟一副嗓子如黄莺出谷,脆生生喊断盛玲珑本不坚实的梦境。
“姑娘一到江边倒头便睡,如今已是三个时辰。怕是回家叫老爷问起见了什么美景,只能答上句水绿花红哩!”盛玲珑一贯没架子,丫鬟与她不像主仆,倒同小姐妹似的。
惺忪间,盛玲珑摸来手边团扇,不由分说地冲扰人清梦的小丫鬟扔去,“去去!我又不似小妹,非要嫁个齐大非偶的状元郎,憋出一肚子夹生的诗词歌赋不说,还冤枉丢了清白与性命…”
不消说,这盛玲珑也出自宛平县的盛家米行,行二,这日正驱使了十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西山脚下的白望江边踏春。
盛玲珑嘟嘟囔囔还未说完,小丫鬟却生扑过来捂嘴,“我的祖宗姑娘诶,这话可不能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