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庆幸,不论是瞿郦珠与蔺丞阳一案,还是近日的种种斗争,自个都未将他牵扯,由他清清静静当个刑部郎中。
只希冀往日种种,俱化作保佑他平安度过此劫的福泽。
三人纷纷陷入各自的沉思,倒是冯锐先醒过神来。
“可…可不对啊”冯锐急得结巴,“殿下已殁…赵帅为何再调京南卫入长春观?他是要——”
冯锐头个喊破同时盘桓于三人心中那个狂悖的猜想,“他是要改了这天下的姓,自个当皇帝?”
“可这与乱臣贼子何异?!”
自个当皇帝?
荣龄强压下心中对于张廷瑜的担忧,不断揣摩这一句。便在刚才,她也同冯锐一般,理所当然地觉得“赵氏手中再无王棋,便也再无顾忌”…
赵氏手中再无王棋…
再无王棋?
荣龄眼神忽地一利。
不,他们有!
还有一位三皇子!他恰恰也在观中…
几乎同时,荣宗柟也想通这一节。
他的语气很冷,“不,他不必当曹丕,也不必做司马炎,他大可学曹孟德,学琅琊王氏,作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庄家,长春观中还有…螭吻。”
荣宗祈,这位惯常隐于荣宗柟与荣宗阙之后,用山间清风、平湖明月掩去满怀狼子野心的三皇子,终于踏出一条血路,来到世人面前。
荣龄心中亦寒气四溢。
若赵氏以荣宗柟与荣宗阙皆陨为借口,拥立仅余的皇子荣宗祈登位…那这天下还真能如长春道…不,如花间司期许那样,倒过个个儿。
更甚至,荣宗阙与荣宗柟一死一逃的惨局,或许都由其谋划,便是荣宗阙自重重监禁中逃出,也是计划的一步…
荣龄颈间霎时炸出细密冷汗——若这真是连环计,那赵氏…也仅是花间司手中的一粒棋。
它们用储君之位作诱饵,引赵氏倾力搏杀,换来荣宗阙与荣宗柟的两败俱伤,换来大梁本蒸蒸日上的国祚忽风雨飘摇。
江山为棋坪,人心作黑白…
白苏的这局棋,太血腥,也太惨烈。
至于荣宗祈…
他定早与花间司定下契约。
他只需尽快找到荣宗柟并将其诛杀…即便建平帝醒来,即便这位开国雄主仍能以雷霆手段查清二者勾当…
宗柟与荣宗阙皆亡,他再震怒,也只能为大梁衍嗣计,强认下荣宗祈的地位。
想得愈深,荣龄心中愈明晰——为不叫花间司阴诡得逞,为保大梁江山不旁落,荣宗柟的命,她定得护下。
而心志一旦坚定,其余犹疑、惊惧、愤怒都散去,荣龄的气息渐渐沉下,瞬息间已在脑海中翻阅千章万册…
要护住荣宗柟,她需要兵力。
兵力,大都附近的兵力…
北直隶军营,京畿周围战力最强盛的军队,正在西山围场以西。
而他们的主将正出自南漳一系,是荣信曾经的旧部。
荣龄的视线向西方遥遥投去。
“冯锐,需你冒一回险,”她语气冷静地吩咐,“马车四驾,你留两匹,仍往南去,另两匹马交我与太子哥哥,我们另寻他路。”
冯锐心中虽意外,但——“二殿下早有遗命,末将全听郡主差遣。”
很快,南下的直道重现一驾高大、华美的马车。它一径往南去,即便遇盘查、追赶也未停下,直到一京南卫千户领百余人赶来,直到它再无前路,在悬崖边生生勒停…
冯锐终于松开早已因缰绳摩擦而血肉模糊的双手,他回望玉皇楼的方向,脸上露出释然又怅惘的笑。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
苏羡鱼
寅时末,像是有一柄火炬点燃东边的地平线,金灿灿的光本只聚在一点,慢慢地,燃成一线。亮痕又自下而上漫开,将金光点染上仍青黑的中天、投向仍罩在夜色中的大地。
燕山余脉的一座座山头也被皴上一抹尚不显眼的金光,其中便包括陀螺峰——西山围场中地势最高、山势最险的一座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