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龄耍赖一般地摇头,“哪里便好?父王自小教我,无功不受禄。何况太子哥哥手下的多是文臣,恐奈何不了那伙子莽夫。但阿木尔,最擅对付他们。”
荣宗柟眼中有些微薄的水意,但他很快掩下,“孤何德何能?”
荣龄见他已有允意,趁热打铁地端起一盏茶,“太子哥哥,未决成败,你不能退。我与南漳三卫的前途全系于你身上了。”
思量过千章万篇,荣宗柟终于也端起自个面前的茶盏,“那孤先谢过郡主,当不负郡主重托。”
两盏薄瓷的茶盏清脆一碰,顷刻间已定下与山河同重的承诺,“好说,好说。”
叙过此节,荣宗柟仍要回内阁议事。荣龄则袖了手,一面往承天门走,一面半仰了头,仍在思考往东宫来时,那道关于信与不信的难题。
自伦常瞧,荣邺与荣宗柟是父子,自个与张廷瑜是夫妻,最当互信互勉,作亲密无间的盟友。
可事实上,父子相疑,夫妻离心。倒是荣宗柟与她,论亲缘疏一道,只利益牵扯、捆绑,却能互相体谅、携手谋划。
荣龄便在心中想,许是缥缈的情缘不甚牢靠,倒是实利更揽人心。
正想得出神,承天门处传来远远的呼唤。
“瞧瞧这是谁?”那人着一件胜雪白衣,日光下漾出粼粼波光。
荣龄收回散漫的神思,走近与他招呼,“三哥来宫中探望淑妃?”
荣宗祈唇角带笑,“也不算吧…”他在冬日里撑开一柄骨扇,“那不是听闻有人的夫婿在西山围场生出些逸闻,母妃忧心,怕那人的婚事起了风波,因而急召我打探。”
这“有人”,自然指眼前的荣龄。
荣龄尴尬得神色一僵,“不是已过去十余日了…”
荣宗祈悠悠摇扇,“可不是?十余日里折腾我三回入宫。你今日恰也来了,不若亲自与她分说安一安那颗慈母心?”
荣龄敬谢不敏——自个也正陷在乱云堆中瞧不清人事,若叫她与淑妃呆于一处,那本就胆儿小的娘娘怕要忧心得日日难眠、餐餐难咽。
拱起两手似狗儿讨饶,“三哥莫与娘娘说太多,也不是甚光彩的事。”
说到这,荣宗祈拉着荣龄去墙根碎嘴,“三哥晓得你心里恼,便未专程寻你闲叙。只是今日恰遇上,倒想问问,衡臣与白龙子究竟是个怎样情形,你即将回南漳,待如何处置?”
荣龄心中微微一静。
“衡臣与那…那女冠本定了婚约,只是天意弄人,叫他二人分离再重逢。”她有意语中带气,显得忿忿,“但他二人的婚约是婚约,我与他更由陛下御赐、缔下百年,总归我绝不相让。”
“是这个理,但三哥同为男子,需指点你一句。”荣宗祈凑过来,“此事衡臣的想法最为紧要。因而你回南漳前,定要他清楚明白地与白龙子划下界线,否则你远驻南漳,他二人倒同在大都…。”
他像是替荣龄担忧得很,收拢骨扇,将扇头狠狠敲在掌心,“可我记得边将需在三月前动身回驻地,你的时日便不多咯。”
荣龄微垂的眼神一深——这是荣宗祈第二回提起她回南漳一事。
若在以往,荣龄不一定在意。可今日刚探得赵氏谋划,又将将与荣宗柟商定推迟回南漳,她实在难以不对这几个字眼敏感。
更何况,荀天擎在西山围场捉住马夫,可与眼前这位“只赏秋月春风,无心政事机要”的三皇子有关。
荣龄想了又想,先有意避开这问题,再留心其神情。
不知是察觉荣龄的提防,还是他其实也只顺带提一嘴,并不在意确切的答案。
荣宗祈很快另起话题。
“对了,这个你收下。”他递过一枚做工精细的荷包。
荣龄接过,那荷包亦是白色,上绣一朵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这是?”
荣宗祈下巴颌一抬,指向荣龄手中的荷包,“说是保佑姻缘的,母亲特地向隆福寺的大师求来。”
荣龄前后翻看,只见荷包顶部有口,内置一枚黄色签纸。见是签纸,她心中蓦地起为查瞿郦珠一案时,在长春道偶得的第九十九签。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这一签集人间四大喜,是大吉之相。”
“只是贵人,这签中意象虽是大吉,但久旱方逢甘霖,他乡才遇故知。贵人须备着有柳暗花明、别久重逢的境遇。”
她那时不曾留心,但如今想起,却在心中荡起微澜。
下一瞬,荣龄强硬地抻平心海的褶,又将荷包摊在掌心,无奈道:“三哥,你晓得我不大信这个。”
荣宗祈也颔首,“三哥晓得,但母妃的一番心意,你且拿回去,随处搁在房中。”
“行。”荣龄只能收下,“你替我谢过娘娘。”
待告别荣宗祈,荣龄重又拆开那香囊,将签纸取出细瞧。
签纸的最上头印有隆福寺的徽记,上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