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视线相平,只隔约一尺距离。
若有旁人在侧,定要惊诧那不大合宜的间距。可为不露消息,荣龄早打发了无关人等,这偌大的公房,便只她、荀天擎与万文林三人。
荣龄若半点未察觉此时的逾矩,只直直盯着荀天擎,分毫不避。
更甚而,她的眼神掺了些不曾对外人展露的柔婉与波光流转。
这样近的距离,荣龄几乎能看清那能滴血的红是怎样一寸一寸地重新爬上荀天擎的面孔。
他的额头、眼皮,便是一整个耳廓都煮了个里外通红。
直到那红已再无可深,荣龄再轻轻开口,“其实,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郡郡…郡主请吩咐。”荀天擎一句整话都说不出。
“今岁,我想为在父王战死之处为他立个英灵碑,只是苦于时日久长,找不见确切的地点,因而想翻阅那时传回的军报,看是否有记
录。你…“荣龄仍盯着他,直到比她高出小半个个儿的荀天擎死死垂着脑袋,再不敢对视,她才悠悠说出最末的词,“你可否通融一二,叫我瞧一瞧京北卫的抄本?”
荀天擎未立刻说不。
荣龄便在心中一喜——她猜对了,京北卫果真留有抄本!
于是,晚些时候,荣龄登入一幢储存经年档案的二重小楼。
在千文架阁中逡巡片刻,她先在“寒”字架中找到建平五年的军报。
取过厚订的牛皮本,翻过一月、二月、三月,直至四月的一叠军报展开,南漳与大都往来的消息便若一笔笔墨画,勾勒出那时的边境烽烟、朝堂诡谲。
四月初三,荣信传回消息,道是与凉州军主将赵文越汇于剑门关外,次日将入蜀道,平川乱。
端坐乾清宫的荣邺回道:知道了,前线由你指挥,你自个也当心些。
四月初十,南漳三卫与凉州军合力平叛乱,那叛军头子见势头不对,混在乱民堆中出逃,荣信领兵追出几十里,终将其斩于西岭山下。
荣邺忙去一封回信——都说穷寇莫追,老子揍了你无数回,你怎的就记不住?你如今也是而立有余的人,万事都悠着些。
四月十三,当平蜀乱的喜悦尚未散去,南境局势突变。
荣信匆匆写了一句:前元趁乱来袭,臣弟已赴盐津古道,定叫其有胆来,没命回。
荣邺只批了一个字,好。
再翻过一页,时间来到四月十五。
荣龄甫见誊写的第一句,手便止不住颤抖。
已是…四月十五了。
因荀天擎跟在一旁,她不敢露出异样,只能拼命咽下不甘、怨怼、愤恨。
这是四月里大都头一回主动去信南漳,枢密院用了八百里加急,告知荣信已探得数万前元军踪迹,正往陆良大道而去。
荣龄盯着陆良大道四字,像是要将其灼出洞来。
竟…真是军报出了岔子?
她再翻过一页,四月十九,誊录的军报只短短一句——悲乎,前元埋伏于扶风岭,南漳王血战至死,魂断风云路。臣赵文越悲不自胜、泣拜再三。
那之后,便是建平帝震怒,一茬一茬地,几乎杀了枢密院中的一半人。
但——
荣龄在心伤中觉出不对,若史官记得不错,若当真是枢密院传的军报出了错,枢密使谢冶又为何百般阻挠自己调阅原本。
那时的他并不在枢密院任职,无需为负责。
更何况,这一切的字句,可都经得起查啊。
带着满心疑惑,荣龄再度垂首,甚至要将眼睛贴上册子。
她一毫一厘地扫过,终于,在最左侧的书脊处瞧出蛛丝马迹。
这本子用的包被装,外套牛皮封面。因时日久远,牛皮与书册间的浆糊硬化,翘出一道空隙。
荣龄便是在这指甲盖薄厚的空隙中察觉不妥。
若用包被装装订书册,当先将书页对折,有字一面朝外,将与折缝相对的一面粘连于一张厚纸上,再将厚纸折叠,形成书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