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他的旧情人找上门来,郡主可会放过他,护犊心切的陛下与东宫可会放过他?
又或许,郡主罕见地失了弓箭准头,正正好伤及白龙子便是隐隐的答案。
然而,群臣虽猜测得热闹,荣宗柟却知,误伤白龙子乃至流矢之祸都非荣龄自个的谋划——便是她因父辈的情仇对建平帝心有怨怼,可她心怀宽广,不至于在南境未平时骤然发难。
他想得更深些…
可是有人利用这点,刻意挑起建平帝对于荣龄的疑心?
而南境远在千里外,南漳三卫又是皇叔南漳王一手带出,倘若建平帝针对荣龄起疑,倘若中枢真与边军有了罅隙…
南境还平不平了?
想通这一节,荣宗柟心中更添一分焦急。
他忙去寻找荣龄的视线,想以目劝她忍过这遭,回头再作谋划。
可惜荣龄并未看向他。
她与其余人一样,径直望向雪地上別久重逢的二人。但奇的是,她的眼神并无遭到情人离心的悲恨,甚至,连一丝疑问都无。
她直愣愣地瞧着二人,如一尊禅定的观音。
但只有荣龄自个知道,她绝不平静,更非不知所措。
她只是,听到一个睽违日久的称呼——
“张阿蒙。”
阿蒙…
阿蒙哥哥…
宛若盛夏的雨夜忽落入一道巨雷,荣龄本罩在黑暗中的记忆在一瞬间明光一片。
“阿蒙…”她喃喃重复道,“阿蒙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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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苏:我有一个阿蒙哥哥!
荣龄:巧了,我也是!!
大家久等啦!是谁春节一回来就在酷酷加班啊,没错,是本社畜啊!
旧人
荣龄浑浑噩噩的,不大记得那出闹剧怎样结束。
直至荣宗柟行来,暗暗扯了她的衣袖,她才自忽然浮出水面、却因时日久远而断断续续的记忆中回过神。
荣宗柟立于她身旁,像是一株替人遮风挡雨松柏。
他唤来冯领侍,“冯全,送道长回长春观。”又转向太医院正,“陈院正,辛苦你也跑一趟,替道长开些祛瘀散肿、定心安神的药方。”
布置全部事宜,他才拉了荣龄,将其扯出那融有怜悯、幸灾乐祸、好奇等各样眼神的泥潭。
荣龄明白,荣宗柟在替她解围——如今的自个不管作何举动,都会叫人生出南辕北辙的解读,于是这位堂兄便替她出手,任她仍能当个清净、高贵的南漳郡主。
她深吸入一口气,又尽数吐出,待心中郁气去半,荣龄开口致谢。
“太子哥哥,多谢你。”
荣宗柟却摆手,“你我不须这样谢来谢去,若要寻根究底,保州与郦珠一事,孤欠你不少人情。”
荣龄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答了句“嗯。”
两兄妹刚在此处说过几句,苏九又搭了拂尘来请荣龄,“郡主,陛下正在前头相候。”
荣龄不意外。
一则出了流矢一事,二则张廷瑜在光天化日下与那位长春道祖师拉拉扯扯、损害皇室体面,作为当事者,荣龄确需给建平帝一个交代。
于是她颔首,示意荣宗柟莫要担心,接着便随苏九离去。
这些日子,建平帝饱受头疾折磨,本不打算亲来冬狩。
但他不是那些未历战事的承平君主,而是实打实的“马上皇帝”,瞧见青年儿女们在马背上雄姿英发,他一时难耐,也策马来林中过瘾。
因而此时在前头等候荣龄的并非那座大帐一般的御马车,而是一匹披了金甲的高头大马,与矮上一尺的另一匹凉州马。
荣龄行了礼,再踏蹬跨上马背。
二人走出一些,拱卫的京北卫才控制着距离跟上——荣龄便知,这是建平帝有话要问。
果然,建平帝状若闲适地策马向前,口中却径直问道:“阿木尔,那马究竟怎的了?”
荣龄有些吃惊。
建平帝瞧出她的神色,无奈道:“朕是老了,但并非糊涂了。那汗血马若是嫌弃山路迢遥难行,只会犟在原地不肯动弹。你瞎说的‘一口气自老君峰狂奔来此’,骗得了未与马同吃同寝的门外汉,却蒙不了朕。”
荣龄拍句马屁,“皇伯父圣明。”
想了想,也没再瞒着,“那马叫我踢翻在地后,曾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阿木尔沾了些白沫细嗅,有合合草的味道。”
“合合草?”建平帝浓眉一扬。
久在大都之人或许陌生,可生在西梁、长在西梁的荣邺却瞬间回忆起——那是祁连山下一种特殊的香草,人若吃了,会精神难眠,而马若吃了,则会兴奋异常、乃至暴躁不安。
只是这种兴奋实为透支未来精力、心神的旁门法子,因而若非陷入险境,需攒足了力挨过眼下的坎儿,西梁人绝不会在寻常时候用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