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池水淹过口鼻的瞬间,一十三岁时噩梦一样的三天三夜如炼狱中的夜乞叉,狰狞着吞没她的全部意识与神魂。
八年前,玉鸣珂刚入宫,尚在世的老太后见荣龄一人守着南漳王府实在伶仃,她便与建平帝商量,用她的名义接荣龄入宫抚养。
荣龄自然不愿意,可老太后亲来王府,拉着她小小的手哭泣,“你父王能提刀时便上了战场,叫皇祖母担心一辈子。如今,阿木尔也要学他,让皇祖母日夜寝食难安吗?”
荣信的死讯传至宫中时,老太后一口气没续上,立时晕死在慈安宫中。一整班御医不分昼夜守着,又用上无数奇珍良药,才叫她转好。
可她刚醒来,一贯沉稳的建平帝又闹出孝期夺弟媳的丑事。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非议无数。
老太后轻抚荣龄眉眼,心中悲沉得如蒙了一团永不能消散的黑瘴——这场错位的姻缘是老梁王与她造下的孽,是他们为得到苏尼特全族的兵力,硬逼着荣信迎娶玉鸣珂而系下的死结。
可苍劲的祁连山神啊,你若愤怒,大可来惩罚我,叫我不得好死,为何非要让荣信横死战场——她最英武的儿子,他尚未不惑,是这世上最最无辜的人。
老太后还是将荣龄带回宫中。
但她心中悲痛欲绝,身子一直不大好。因而荣龄虽在慈安宫中,却也并不日日请安。
贵妃钻的便是这个空子。
那日,荣龄自大本堂上课回来,一小宫女在巷口唤住她。
“郡主,奴婢在披香殿服侍,奉玉妃娘娘之命延请郡主。”
荣龄一愣,有些不敢信。
很小的时候,师傅便教了她孟母三迁,慈母线、游子衣的典故。
可自玉鸣珂入宫,她便与荣龄,与整个南漳王府断了音讯。
荣龄那时还小,实在想不明白——荣信还在时,玉鸣珂待她虽严厉,却也日日关心衣食、紧张课业,不失为一位好母亲。
可为何只一年,她便像是忘了曾有一个女儿,忘了这个女儿刚刚失去父亲?
师傅教的典故是否早已不通行于世?
又或者真如传言中说的,玉鸣珂与建平帝荣邺本情意相投,可阴差阳错中,却做了荣信的王妃。
因而,她恨透荣信,也恨透与荣信生下的女儿。
因而,她才在荣信尸骨未寒时,头也不回地坐上入宫的马车,再未见过荣龄一面。
她的恨这样深重,深重到便是荣龄入宫,老太后遣亲信去披香殿,也只请到曹耘来代她来见。
荣龄又恼又恨,再不管皇祖母仍在一旁,她一径冲曹耘嚷道:“你走,你再也不要来,阿木尔在慈安宫中好极了,不需你们来假慈悲!”
自那时起,荣龄便不许旁人在自个面前提起玉鸣珂。
母女二人虽同在宫中,却不啻远隔山海。
因而今日,玉鸣珂叫个小丫头来寻她做甚?
是她终于记起自个还有个未长成的女儿,还是…还是她在宫中过得并不容易,不敢也不能在明面上关心她,与她相见?
此时的荣龄也只是一十三岁的小娘子,那么些日子不曾见母妃,心中早已思念至极。
于是,荣龄并未多想,只半是别扭,半是希冀随宫女往前去。
直到进了一处陌生的宫中,她觉出不对。
“你不是玉妃的人?”她警惕问道,“谁让你带我来此处?”
回答她的是颈间的一阵剧痛。
待荣龄醒来,她的全身浸在冰冷、腥臭的水中。她本能挣扎,却发现一双手脚已叫沉重的铁镣锁住。
荣龄惊慌起来,在昏昧光线中努力张望。
自己究竟身在何方,又是何人因何缘由囚了她?
水池中漂浮的一大片黑色阴影吸引她的视线。
龄凝眸望去,半晌也认不出那是什么。
这时,高处忽落入一束光线。
荣龄费力抬头,看清那是一处供人监视的气窗。
一张模糊的面孔一闪,像是有人嘀咕了句,“小丫头醒得好快,快去禀报贵妃娘娘。”
贵妃?荣龄一怔,这宫中可只有一位贵妃…
当真是贵妃囚了她?可贵妃为何要囚她?
是父王与贵妃的兄长赵文越有天大的过节?还是荣宗阙因对父王不敬,叫建平帝罚去苏木里,贵妃要报复于她?
同时,因那道光线,荣龄终于看清,那一大团黑色阴影是数不清的猎犬、长毛猫、鸡兔的尸体。
荣龄慌得惊叫。
她并非没有见过尸体,她甚至用南漳王特制的小弓亲手猎杀过驼麈、獐子。可她从未与一堆早已腐烂的尸体泡在一个池中。
一瞬间,这水池变得比地狱中的血池还要可怖。
极致惊恐中,荣龄生出幻觉——那些尸体上的蛆虫泅过水池,密密爬满她的身体、面孔。
她紧闭口鼻,只怕自己一个不察,便叫尸蛆钻入体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