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从尾椎传来,让他有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摔裂了尾骨。
那是一个露天的香料市场,两侧的商贩几乎要将摊位延伸到路的中央。
前一晚曼谷下了雨,让本就坑洼的路越发滑腻难走。
纪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摔的,等到身体失重,已经来不及了。
疼痛蔓延,连手都抖。
没人帮他,黝黑肤色的几个干瘦老头,反而看戏似地看着这张东方面孔的狼狈模样,露着一副发黄的牙齿,发出狭促的笑。
纪与手脚并用,一动一缓地把自己挪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他的裤子、衣摆全脏了,染上了恶心的黑水,黑水洇入皮肤,在这闷得发慌的鬼天气里,竟也显得刺骨。
纪与埋着头,伏在腿上。
不断有疼出来的汗沿着发尾往下滴,往衣领里没去。
“hey。”
听见有人冲他喊,纪与抬头,发现是个白种人,冲他吹着口哨,对着自己的屁股露骨地拍了下。
纪与面无表情地重新埋下头,却抬起沾着污泥的手,冲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坐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身上的污迹已然被热腾腾的天气烤干,甚至可以剥下泥。
纪与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扒着边上的一根金属架子慢慢把自己弄起来。
金属架子割手,等他费力站好,手心里已嵌入了几道细细长长的压痕。
纪与的心情没那么好,也不想再逛鬼市场。
他戴上口罩,一手抵在摔伤的尾椎,拖着不敢用力的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外走。
市场有十几个出入口,像是腐烂后,被蚂蚁啃出的缝。
纪与挑了最近的口子出来。
站在十字路口停了会儿,没方向也没目的地,于是念着“上北下南”随意地挑了条顺眼的路走。
走着走着,一股浓烈的焚香钻入鼻腔。
抬眼望去,不远处就是一座寺庙。
泰国这地方,十步一庙。有些迷信的人听说灵验,会特地飞来拜。
纪与不信神佛,但懂得不能乱拜神佛的规矩,所以每次路过庙宇都不做停留。
可他这次路过时,天上突然下起雨了。
泰国的雨,说来就来,一天下个三四场也是有的。
纪与站在檐下避雨,以为是几分钟的阵雨,却越下越大。
风一吹,刚干没多久的衣服就又湿透了。
蓦地,他就想起种树的了。
每次见那人,总是挨上雨。
夏天的倾盆大雨,冬天的寒凉细雨,春天的太阳雨,以及伴着萧瑟秋风的毛毛雨。
那人一身气质也和雨天很配,阴郁、沉静。
动不动就变脸变天。
但他没和种树的说过,他其实很享受跟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也能喜欢上他十分讨厌的雨天了。
那时他们总能在花房见上面,种树的脾气很大,他还摸不准。三两句就能把人惹生气了。
然后花房的气氛沉闷下去。
远方的天际滚着闷雷,雨声吵闹地打着玻璃,种树的生着闷气用力捣着土堆发出“哆哆哆哆”的动静,有时响——是他气着呢,有时轻——可能消一点气了,最后停下来——纪与就会先看向他。
不出意外的,下一秒种树的便会阴着脸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又一副放不下脾气地盯着他。
他先是笑,而后带着一身熏香的淡淡烟味,走向他。
凑近他,问他:“气啥呢?脾气咋那么大?”
再然后,就又把人气得不吭声了。
想到种树的那张帅气但沉着的脸,纪与兀自笑起来。
他懒散地倚着庙宇的墙面,掏出随身的笔和本子。
雨水飘过来,落到纸上,被他随手擦掉。
吊儿郎当地咬着笔帽,先潦草几笔画了一株莫名其妙的植物,有点像被种树的剪掉花苞的、那盆秃了的月季。
傻傻痴痴地笑了好几秒,才记录下那一刻的味道——
雾气、焚香、雨。
阴郁、干净、花木、泥土。
等雨停下,那页纸已经被他填满了各种能想得到的香料和模拟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