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执起一把油纸伞,踏入了蒙蒙秋雨之中。
夜雨微凉,寒意侵人。
廊下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映在积了雨水的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破碎又重圆。
他撑着伞,踏着湿漉漉的石径,来到潇湘院外。
远远便看到正屋里透出温暖的烛光,窗户纸上,映出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正静静坐着。
他推门进去。
凝雪坐在桌边,一身雪白衣裙,乌发间插着他送的那根白玉簪子。
她闻声回头看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黯然,眉眼笼着哀伤。
这般神态,让他心头一揪。
他静静打量着她。
不过短短十日未见,她竟清减了如此之多。
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下巴愈发尖俏,衣裙腰身也看着空荡了些,宛若一朵即将凋零荼蘼花。
顾澜亭皱了皱眉。
这群仆从当真该死,她都憔悴成这样了,还说她毫无异常。
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是得好好敲打惩治一番了。凝雪和他再闹矛盾,那也是主子,容不得这些人怠慢。
“爷来了。”
她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为他解下氅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顾澜亭心情转好,面上却依旧端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石韫玉引他入座。
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虽比不上大厨房的色香味,却也尚可。
顾澜亭扫视着,微微一愣,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桌上大多是辣口菜肴。
她竟然悄悄留意了他的喜好?这是否意味着,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他?
顾澜亭心头火气彻底消散了,心情愉悦。
石韫玉默默为他布菜,又替他斟满了酒杯。
她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认错,也没有哀求什么,只是安静布菜侍奉,细致而温顺。
顾澜亭也不介意,觉得她这番姿态已然表明了服软的态度,至于口头上的认错,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他用了些菜,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
漱口净手后,石韫玉再次为他斟满酒杯。
顾澜亭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心中微软,叹息一声道:“我不会将你送人。”
石韫玉垂着眼眸,坐回自己的座位,低低道了声:“谢爷。”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窗外雨势渐急,噼里啪啦打在檐瓦上。
顾澜亭饮了一杯酒,石韫玉立刻又为他续上。
她看着他,唇瓣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顾澜亭看出来,温声道:“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石韫玉抿了抿唇,抬眼望向他,双目盈着一层水光,轻声问道:“爷,你当真要娶那位房三小姐为妻吗?”
顾澜亭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是。”
石韫玉又问,嗓音微颤:“爷,你必须娶妻吗?”
顾澜亭觉得她此刻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只当她是被这次送人之事吓坏了,担心他娶妻后会再次抛弃她。
他又点了点头:“嗯。”
不知为何,肯定地回答之后,他心中泛起些许不安。
烛火摇曳,她的面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她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气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那我呢?爷打算如何安置我?”
她顿了顿,“是将我养在外面的庄子上吗?”
顾澜亭皱了皱眉,突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开口。
他默然半晌,回道:“为全房氏颜面,成婚前后,的确是需要委屈你先在庄子上住一段时日。”
石韫玉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低哑道:“爷,能不把我送走吗?”
顾澜亭下颌紧绷,干涩道:“不能。”
他看到她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生不忍,又补充道,“你且安心,我不会弃你于不顾。待时机合适,我自会早日接你回府,届时必当好生补偿于你。”
石韫玉听着,神情怔怔的,过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