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城中半数的利钱流水,都要经他的手?”
“何止啊!更妙的是,这位‘干儿子’明面上可是清清白白的国子监下设算学出身。”
午后魏静檀用罢堂馔回到值房时,见谢轩正伏在案上小憩。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青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不由轻叹,谢轩此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胜在心思活络、嗅觉敏锐。
这样的人若福泽深厚一些,凭着几分小聪明,倒也能安稳度日。
他沉吟片刻,觉得头痛混沌,也伏在案几上闭目假寐。
谁知困意竟如潮水般涌来,窗外清风虫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昨夜欢庆楼里此起彼伏的欢闹,将他卷入颠倒梦境之中。
恍惚间,魏静檀只觉自己立在二楼厢房的门口。
他推开门,里面的十一具尸体正歪着头对他笑,流淌着血水的嘴唇一张一合,“您怎么才来啊?”
满地血泊突然翻涌而起,化作无数只血手抓住他的衣襟。
他拼命挣扎,忽的一阵刺骨的寒意贴上后背,他猛地回头,一张惨白如纸的舞姬笑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您看啊!这就是您错过的真相……”
冰凉的手指骤然钳住他的下颌,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揉碎的宣纸般扭曲坍缩。
纪府那株百年白梅在视野里轰然绽放,虬枝上堆着层层叠叠的雪瓣,似有暗香浮动。
梅树下祖父常坐的青石棋盘映着冷光,上面黑白子交错,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残局。
忽有腥风掠过,满树白梅瞬间浸透血色。千万片红梅簌簌坠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溅成血珠。
他看见母亲的青袄裙在血雨中翻飞,衣襟上那枝白梅绣纹正被汩汩涌出的鲜血一寸寸染红。
三步外的雪地里,小妹的绣鞋孤零零地落在那,鞋尖上缀着的珍珠染了血。
“母亲……我来晚了。”
他嘶吼着向前扑去,喉间却像堵着团浸血的棉絮。
有人在现实与梦境的裂缝中呼喊他,“魏静檀!”
一声厉喝如惊雷劈落,将眼前的一切揉碎。
他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中衣,喉间还残留着梦魇中未能喊出的嘶吼。
他抬头看见沈确正隔着窗棂,蹙眉垂望向他。
第21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6)
魏静檀惊魂未定的粗喘着,回头看见谢轩垂手而立。
他们默不作声,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窗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沈确懒洋洋揣手斜靠在窗棂上,“做噩梦了?”
魏静檀撑着案几起身,用衣袖拭过染汗的额角,“梦见昨……”
想到身边还有谢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话锋一转问,“少卿大人找下官可有事?”
“你且随我来。”
二人并肩行于廊下,脚步声在空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沈确忽然侧首问,“你方才梦见什么了?”
不过是场噩梦,他为何这般在意?
魏静檀抖着被汗渍洇湿的袖子,脱口而出道,“梦见昨日的凶案现场,那十一具尸体齐刷刷朝我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最后才肯定他道,“那确实是个噩梦。”
直到转过回廊他才说起正事,“连琤方才遣人递话,说苏若查到安平镖局的人昨日入城后,将货物卸在兴善坊的货栈。”
“他倒是对这案子格外上心。”魏静檀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
“可不是。”沈确伸了个懒腰,“而且他还查到,那家货栈十多年前就赁出去了,赁货栈的人当初趸交的钱款,跟东家说是常在京城行商,为了存货方便。”
“如今人已经找不到了是吗?”魏静檀问。
沈确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
“话本里都这么写。”魏静檀微微一叹,方才的梦又占了他不少心神,此时精神更加不济,但仍继续道,“然后货栈作为他们的秘密交易点一直在用,里面的货应该已经不见了吧!”
沈确顿时苦着脸捂住心口,像只受惊的狸奴般往后一缩,“魏静檀,你这样我心里有点发慌。”
“慌什么?这不是常识吗?”魏静檀没有跟他虚与委蛇的闲心,“市署司那边的存档上怎么说?”
“据说是几箱子皮货,押运的合同上写着货栈的地址和租赁人的名字。”
“这条线索看来是要断了。”魏静檀揉着额角嗤笑了一声,“你说这一次,会不会又蹦出什么人来认罪?”
沈确想了想,“应该不会吧!回回这样,岂不没新意。”
“这个凶手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潜伏在暗流深处悄无声息游弋的蛇,他知道所有人的肮脏与龌龊,静待适当的时机便会暴起发难,一口精准的咬在命门上,然后抽身离去,很享受的旁观着世人的疑惑和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