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猪草去了。”赵春雨道。
王彩兰走到门口,见自己大儿还愣在门前堵着,这闷头闷脑的样子,哪有小时候那般机灵。
亏得她当初脱了一层皮才将他从前夫家里带出来,如今长大,愈发不讨喜。
她将人一拨,进了屋去。
赵春雨往边上走了一步,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墙角落里缩着的杏叶。他往门里看了看,小心往杏叶那边走。
杏叶哆嗦着,听他过来,佝偻着脊背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后院里挪。
赵春雨停下脚,没有靠近。
陶家在杏叶小时候就分了家,奶奶跟着大伯陶传礼一家。陶家二房则分出来,在村中重新选了地,建了房子。
也是草房,堂屋一间,两侧各有一间侧屋。外加一间灶房,一间柴房。
陶传义跟王彩兰带着三岁的幼子陶昌睡在东侧屋,赵春雨睡西侧屋,里边夹出一间屋来,给了九岁的陶春草。
至于杏叶,他睡觉的地方在后头。
陶家养了一头牛,篱笆院墙也修得很高,寻常人都看不到院子里来。
牛养在后头院子,专门给搭了棚子,放了干草。
杏叶就与牛一起,住在那牛棚。
自分家以来,杏叶起先还住在柴房,后头便被王彩兰赶到牛棚。
到了后院,杏叶将外面那件破了的“新衣裳”脱下来,换上自己在家常穿的硬邦邦的粗布麻衣。王彩兰说了,不干活就得穿“新衣”。
衣服不厚,里头揣着些碎布、稻壳,杏叶像已经习惯,慢吞吞地换上。
动作间牵扯到了新落下的伤,疼得杏叶眼中又忍不住冒出泪花。
他手指抽颤,默默低下头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白日里,王彩兰是不让他出门见人的,但他手上的活儿却没得少。煮鸡食,洗衣服,做饭、担水……家里活大部分都落在他身上。
杏叶曾经怨过,多年过去,也已经麻木了。
旁边的的大水牛尾巴扫过,杏叶看着,呆滞了许久才动了动腿,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回想今日这一遭,杏叶又是无缘无故受了王彩兰的气。
今儿天早些时,杏叶做完饭,洗完衣服,刚回牛棚,就被气势汹汹的王彩兰拉出去打。
杏叶被打疼了,打怕了,恍恍惚惚就跑了出去。
王彩兰说他拿了银子,不过是如往常一样污蔑他。杏叶解释不了,只能被她罩着一层一层的污名。
不过也习惯了,挨打嘛,他只有受着。要是反抗了,只会挨得更狠。今日这不就是很好的例子。
杏叶低下头,轻轻用粗糙的手背揉了揉眼,靠着角落里继续发呆。
今儿没太阳,牛棚里也不暖和。
过了会儿,杏叶又冷又疼,肚子也不是时候地叫唤起来。
王彩兰给他立了规矩,做完活儿就少出现在她眼前。只等他们用完饭,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今儿肯定是没吃的了。
杏叶手抵着肚子,往棚子的干草上缩了缩。肚子还咕咕叫,杏叶就使了点劲儿按着。
牵扯到伤,又疼得冷汗直冒。
杏叶脑袋抵着膝盖,咬牙忍着。远看小小一坨,似折断了脊梁,熬干了骨血。
另一边,程仲早到了陶井水家里。
人家养着两头大肥猪,陶井水家是个大家庭,人手多,猪也养得好。连杀猪都不用请人来按着。
程仲将杀猪刀、剔骨刀、砍刀,磨刀石一应全拿出来。等陶井水一家子儿子孙子按着猪,在凄厉的叫声中,程仲一道割破大肥猪的喉咙,血水溅落在地面提前放好盐的大盆中。
肥猪挣扎,被陶井水一家子死死按住。
不消片刻,就没了气息。
接着,就是烧热水,刮猪毛。
刮完之后,拿上个木梯靠着墙架着,将肥猪的脚用绳子捆着挂上去。
只需要用刀子轻轻一划,那刀极锋利,跟切豆腐似的,猪的肥膘分开,内脏往下一掉——
热气腾腾的,还有一股猪骚味。
内脏剥离到盆中,陶井水叫:“老幺,带着你家那口子洗肠子。”
程仲面色肃然,立在肥猪身前。
割了猪头,只让人搭把手,只胳膊一抬,就将那掏空了的猪身往提前准备好的门板上一架,接着利落地拆骨切肉。
围观的众人看着他这一手,频频点头。
“这后生看着虽年轻,但那手法比老杀猪匠都厉害。”
陶井水闻言,嘿了声,也不怵程仲,就在一边说道:“他可是上过战场的,杀猪而已,人家杀人都不知道杀了多少!”
众人惊得低呼。
程仲随意扫过一眼,不怒自威,吓得他们顿时往后退了几步。
别说,这大个子看着都唬人,身上好像带着血腥气。不像是来杀猪的,像是来杀人的。
程仲被这种害怕的眼神看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