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而大哭;有体育馆里无视他人活动正在鬼抓人的嬉闹孩童们;有观光区热闹人群中躲在门后好奇偷看的幼女;有电玩间沉浸游戏忘了时间的男孩背影。
以及那些雨后青蛙的乾瘪尸骸、燕巢下坠落的雏鸟、高速公路上四散的羽毛、停车场中丧生的小猫和寺庙外安祥的街友。
一幅幅烙印下生命的两极闪光。
一路解说到一座黑洞前,洞口是黑色的帘幕。这是本次展出的惊喜空间,洞外写着「无形之恶」,自布幕间隙望进去,什么也看不到。
有不少人因为设计的诡譎感打了退堂鼓。
进到里头之后,空气明显沉了下来,温度骤降,这里安静又阴暗,作品中无非是红黑蓝三色混杂,但也能模糊认出属于人类的轮廓,没有人想说话,只是一个一个接连退出。
汤向一步步往深处走,触目所及——张牙舞爪的恶。
一瞬间,他的紧张、压抑和噁心化为满腔的怒火,将所有情绪烧成荒芜的灰,落下空前的平静厚重地包覆他的世界,那样释然无畏。
有些人的世界总是能适时的予以回应和肯定,所以他们总能表里如一,毫无悔意,看上去幸运无比。譬如吴晟风和路可妍,世界成全了他们的一意孤行。
路可妍自以为是的母爱、吴晟风光霽外表的邪恶,没有任何时候被动摇过。
他曾想的话题顺序、引导方案和逢场作戏,原来全都是白费。所以他身边那俩托儿更不需要了。
他们的交流不需要异类在场。
「你们先去别的地方。」他说,说得不容置疑。
可陈与时大白羊一路都当着贴心的辅助犬,这会儿要走,犹豫了,被他哥一副嫌他碍事的冷眼攻击才吓退。
他在洞里晃了晃,顺着刻意设计的坡道和扶手,走过一圈又一圈,然后,筋疲力竭地坐在场中央,面向入口,懒散地瘫在那里,一手支着地,瞇眼瞧着眼前的画作,轻蔑地笑。
吴晟风早注意到了这名年轻人,一路远远跟着,到了洞口,见他久久没有出来,才慢慢地走了进去。
他观察着坐在那里的汤向,勾起了笑,脚步沉稳地靠近:「这里怎么样?」
汤向没有立刻搭理他,而是等他站在身侧才开口:「差了点意思。」
「这些留白的走道和空出的墙面太多了,」汤向在空中比划:「可惜,如果吴晟风能全部补满自己的画作,不让这个空间的意识这样断裂,这里就会是一个完整的艺术品——」
「一颗毫不掩饰的真心。」汤向说。
吴晟风随他坐下,那熟悉的咖啡香更清晰了:「不是谁都能接住这种真心的,年轻人。」
汤向掛着笑,似乎在细品他的话:「可她在这里,就应该要是极致的存在。」
「呵呵呵。」吴晟风觉得有趣:「外面那些画你又怎么解释?」
「哼。」汤向訕笑:「藏得极致,却是从一而终。那些孩子毫无防备——如此诱人。」
「你刚刚说的可是『让人想保护』啊?」他越来越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
「那也是,引诱得人想好好保护他们,不是吗?」汤向和他对上眼睛,笑得更深:「吴老师。」
他顺着汤向面前的作品提问:「你觉得如何?」
那是电玩间,比起外面展区的那幅,它阴暗、空洞、扭曲不清,可不起眼的角落,有七个人影,有的像在笑,有的像跌在地上,有的围在一旁。这幅画在最显眼的位置,也佔幅最大。
「七个人的狂欢,只是,有人醒得晚。」那年轻人的口吻不屑一顾。
吴晟风被逗乐了,笑得开怀:「你身上的咖啡香,是故意的?」
汤向瞥了他一眼:「吴老师的口味没换吧?我可是精挑细选。」
「换是换过了,之前喝的可不是这种。」
汤向当然知道,他都打听过了,就是要紧跟吴晟风目前的偏好。
「之前那款,不喜欢了?」汤向问。
「没有不喜欢,只是没办法,老了胃不好,喝不了那么酸。」他就如一个寻常被关心的老人一样回着话。
「呵,老了没办法的事只怕更多吧。」汤向意有所指地说。
那老人被刺了一下,不满:「我看你这年轻人还不如我。」
「办法是人想的,我是体虚,但脑子还行。」
吴晟风不以为然:「你就有办法?」
「人那么多,何必非得我上?话术,话术多好用,是不是?」汤向懒散又得意地说着。
对方轻视地笑了:「畏首畏尾的,能有什么前途。」
汤向转头看他:「依吴老师这么说,你敢衝?」
「没人敢,净说些没用的,事情还能成吗?再说了,顺水推舟的事,有什么为难的?」
汤向挑了挑眉:「老师,您不是要在这里传授我金融专业吧?」
老人家又被逗笑:「凡事如果都是顺水推舟,活着就没那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