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子。” 厉翎转头,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内侍,“你们王上昨夜是不是又熬夜了,今早喝了粥没有?”
苇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往前挪了半步,想回话,却不小心撞到了棺旁的铜盆,“哐当” 一声,盆里的清水泼出来。
那声响像把冰锥,猛地刺穿了厉翎的心。
“殿……殿下他……” 苇子哭得撕心裂肺,“今早没喝……”
殿内瞬间死寂。
厉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指尖还停留在叶南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往上爬,钻进筋骨,冻得他四肢发麻。
他看着叶南紧闭的双眼,忽然意识到,这人不会再醒了。
不会瞪他,不会笑他。
他陡然扑在棺沿上,双手死死抓住楠木的边缘,手掌被粗糙的木纹磨出红痕。
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些汹涌的悲恸冲到眼眶,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只有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像寒风里的枯叶。
“掀开!”他对守在棺旁的人说。
丞相浑身一颤:“王上,骁王他……”
“我让你掀开!”厉翎一脚踹翻了供桌,白烛滚落一地,蜡油溅在他的袍角上,“叶南!你装什么死?!你给我起来!”
他手指抠着棺盖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来也不管。
侍卫想拦,被他眼神里的疯劲吓得缩回了手。
“王上!”苇子哭着爬过来,抱住他的腿,“殿下走得安详,您就让他……”
“安详?”厉翎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他想撇下我!没门!”
只覆了一半的棺盖被他硬生生掀开。
雪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钻入棺内,偏偏落在叶南的眼角。
厉翎伸出手,想替他拂掉,却在离他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他怕。
怕这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雪一样化掉,连最后这点念想都留不住。
厉翎的呼吸停了,他用手抵着叶南的胸口,那里再也没有温热的心跳,只有冰冷的锦缎,吸走了他脸上所有的温度。
他想起少时在山上学艺,叶南被蝎子蛰了,疼得直哭,却吵嚷着要厉翎自己走,想起桃花树下,两人定下的诺言,甜得像蜜,想起去年冬至,两人在小厨房做茴香饺子,他说“每年冬至,就我们两人一起过”,叶南笑着颔首。
原来有些话,说了,对方也没放心上。
苇子听见厉翎发出一声气音,像被剜了心,却连嘶吼都发不出来。
厉翎慢慢松开手,棺盖被下人“咚”地落回原处,震得供桌都晃了晃。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口棺材走到了殿门口。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从殿门的缝隙钻进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落进他空洞的眼底。
他就那么站着,背影挺得笔直,却又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殿内的烛火还在烧,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孤单单的,连个重叠的都没有。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杵在那里,守着一口冰冷的棺。
远处的丧钟又响了,一声,又一声,撞在雪地里,撞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厮们低着头,听见他们的震王用低低的声音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他说了句只有风雪能听见的话:“叶南,你这个骗子。”
雪落在厉翎的衣袍上,落在整座骁王宫的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那口楠木棺,安静地停在殿中央,伴着初雪,伴着香烛,伴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第五日依旧是雪天。
厉翎坐在正殿的楠木棺旁,听着雪粒打在窗棂上轻响。
他已经这样坐了五个昼夜。
“王上,该进些参汤了。” 小厮苇子捧着食盒跪在地上。
这五日来,他每天都来,食盒里的参汤换了又凉,凉了又换,始终没见厉翎动过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