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疑虑并未打消。
为首的杨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赵内监,陛下之安泰,关乎社稷根本,非比寻常。既言陛下圣体康复,老臣等忧心日久,恳请即刻入宫,当面叩请圣安,亲眼得见天颜,方可真正安心,以尽臣子之诚。”
赵内监心头一紧,正待再寻些说辞周旋搪塞,话未出口,身后宫门深处那漫长的御道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不由得纷纷引颈望去。
只见御道尽头,几个宦官低眉敛目,步伐一致,肩上稳稳抬着一架铺设锦褥的软椅。
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黑绣金九龙纹常服的身影。
因距离尚远,面容瞧不真切,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即便静坐,即便被抬着前行,也如岳峙渊渟不可逼视。
软椅两侧及后方,更有屏息随行的宫人宦官,队伍肃穆,无声而行。
站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臣浑身一震,几乎忘了礼数,瞠目望去。
竟是陛下亲临?!
赵内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腿脚都有些发软,心中骇然:
王爷,他……他竟然假扮陛下!
软椅被稳稳抬至宫门高阶之上,轻轻放下。
椅上之人并未立刻起身或言语,只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仿佛在积蓄气力。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目光投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而,就这短暂的静默,却似有无形的重压弥漫开来,让原本因惊疑而有些浮动骚动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众朝臣总觉得有哪里不同,然而却没有人说得上来哪里不对。
赵内监眼疾手快,几乎是扑上前去,深深躬下身:
“陛下!晨露风寒,您御体初愈,怎可亲临此地?此处有老奴在,定会向诸位大人禀明情况,您万万以圣体为重啊!”
“陛下……”杨阁老喉咙发干,率先叩首下去,“老臣……老臣叩见陛下!陛下圣体康泰,实乃万民之福!”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众臣如梦初醒,纷纷伏地,山呼万岁。
软椅上的皇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后哑声道:“众爱卿忧心国事,挂念朕躬,实是有心。”
他略顿:“朝中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众卿便先散了吧,各归其职,勿误国事。”
朝臣们一听这恹恹的,对他们爱答不理,不愿多说一句话的语气,这铁定是陛下无疑啊。
杨阁老他抬起衣袖,揩了揩眼角,恭声道:“陛下无事,臣等便安心了。臣等告退,愿陛下善加珍摄,早日圣体康健,临朝听政。”
待到目送一众朝臣的身影井然有序地消失在宫道尽头,赵内监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才重重落下。
他回身望向软椅上那道身影,心道王爷此计,何止大胆。
万幸王爷与陛下乃一母同胞,容貌本就极为相似,方才那番情态,若非自己早知内情,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分辨真伪。
他定了定神,正欲上前请示下一步安排,却听得软椅上的人已先开了口:
“将朕已痊愈,不日临朝的消息,传谕六部,昭告魏都。务必让该知道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赵内监心领神会:“老奴明白,即刻去办。”
谢纨略作停顿,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传朕口谕,命安南侯世子段南星,即刻进宫觐见。”
半个时辰后,一封盖着宫中印信的紧急旨意,便送达了安南侯府。
接到这意料之外的旨意,段南星不由蹙紧了眉头。
今早陛下刚刚痊愈,便突然要单独召见自己……这是为何?
他心中疑窦丛生,百思不得其解,然而旨意紧急,不容多虑,段南星只得压下满腹疑惑,整肃衣冠,随宣旨宦官匆匆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