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渊反应极快,身影如墨色流影般一闪,悄无声息地隐入床架后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气息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
几乎就在他藏匿妥当的同一刹那,殿门被“砰”地推开。
赵内监快步进来,一眼看到竟已醒转坐起的谢纨,先是一愣,随即也顾不得诧异,忙急声道:“王爷!不好了!洛、洛太医他……他越狱了!”
“越狱?!”谢纨瞳孔一缩,攥着锦被的手指收紧,“天牢守卫森严,他一个太医,如何能越狱?!”
赵内监声音发颤,满是惊惶:
“刚刚天牢急报!说是一伙来历不明、武功极高的黑衣人,趁夜突袭,杀了数名守卫,强行将人劫走了,此刻已不知所踪!而且……而且皇城里多处堆放柴薪、帐幔的易燃之地都起了火,火势不小,巡防营正全力扑救,眼下宫外一片混乱!”
谢纨的额角突突直跳,熟悉的剧痛再次碾过脑海。
他眼前阵阵发黑,口齿却异常清晰:
“立刻加派人手去追!封锁所有城门要道,严查出入!通知巡防营统领,全力救火,彻查纵火之徒,宫中各殿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赵内监不敢有丝毫迟疑,领命匆匆退下传令。
殿门刚合拢,沈临渊便从阴影中现身,一把扶住谢纨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形。
谢纨只觉得胸口血气翻腾,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沈临渊瞳孔收缩,手臂瞬间收紧,将人稳稳托住:“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我带你走。”
“不行!”谢纨猛地抬手,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按住沈临渊的手臂。
他抬起脸,尽管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清亮执拗:“不,不行。”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抽痛:
“南宫灵……他恨我皇兄入骨。他选在这个时机脱身,必有更大的图谋。你方才说的那些潜入魏都的高手……很可能就是他的人,或是受他指使。我若此时离开,皇兄他……恐怕会有危险。”
沈临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谢纨握住他的手:
“如今皇兄病重,朝野内外人心浮动。我若在此时失踪,不止朝局大乱,更会民心溃散。沈临渊,我不知道南宫灵究竟在谋划什么,但我们必须阻止他。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不能看着国破家亡。
后面的话他未能说出口,只咬住了下唇,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望向对方:“沈临渊,你走吧。我不能……跟你走。”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强行反驳,也没有再次试图带走他,只是极缓地点了点头:“是不是只有把外面这些麻烦都清理干净,你才能安心?”
谢纨一愣,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什么?”
沈临渊抬起手,指尖轻柔地将谢纨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然后他收回手,看着谢纨的眼睛:“你留在这里,守住你想守的。等我消息。”
谢纨心头猛地一紧,一把按住了沈临渊将要抽离的手:“沈临渊!”
沈临渊动作顿住,看向他。
谢纨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望着沈临渊眸中的关切与不解,喉头像是被滚烫的硬块堵住,气息艰难:“沈临渊……这件事,你别再管了。”
沈临渊微微凝眉,以为他是担忧自己行动冒失,反为他招来非议,便缓声宽慰道:“阿纨,别担心。外面那些作乱的人,我会处理干净,不会给你惹来麻烦。”
谢纨却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是说这个。你今天潜入魏都,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若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怎么办?”
沈临渊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令人心定的沉稳:“我既然能来,便有把握全身而退。别担心。”
谢纨抿紧了唇。
他贪恋地凝望着那双漆黑如墨,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眸。
此刻纵有千般不舍,却有一件更沉重更绝望的事,沉甸甸地压在他喉间,无法倾吐。
于是他费力地松开了手,极轻地点了点头,哑声道:“好……那你去吧。”
沈临渊注视着他,敏锐地觉察出他神色间藏匿着某种异样,正欲再问,谢纨却已别开脸,低声道:“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
未竟的话语止于唇边。
沈临渊俯身捧住谢纨的脸,在他冰凉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很轻、却带着温度的吻。
那一触即分的温柔,像一滴滚烫的蜡,烙在谢纨死寂的心口。
直到那玄黑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窗外夜色中许久,谢纨仍怔怔地坐在原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
他缓缓抬手,紧紧捂住了闷痛的胸口。
他没有告诉沈临渊——就在昨日,他已将那枚唯一的解药,喂给了昏睡不醒的皇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