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重地喘息着,一边紧攥缰绳盯紧前路,一边侧过头急声问道:“沈临渊,你怎么样了?”
身后的人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他的背上,隔着衣料传来温热湿意。良久,才听见一声低哑的回应:“无妨……”
虽然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但语气清晰,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谢纨紧绷的心弦稍松,可那浓重的血腥气却愈发刺鼻。
他抿了抿唇,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吃痛,扬蹄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中终于跃出零星的火光。他心中一喜,催马直冲过去,还未到近前便大声呼喊:“快!来人!”
守在屋外的近卫闻声迅速迎上,有人牵马,有人伸手欲扶他下马。谢纨避开这些人的搀扶,半扶住沈临渊,急声道:“快去叫医官!有人受伤了!”
随行医官很快匆忙赶来,然而他们却对满身是血的沈临渊视若无睹,全都围到了谢纨身边,给他把脉问诊。
谢纨挣开他们过来摸自己的手,怒道:“本王没有事,你们去看看他,是他被猛兽抓伤了!”
然而那医官们面面相觑,迟疑着竟无一人上前。谢纨扶着沈临渊摇摇欲坠的身子,不解地看着这一幕:“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
“王爷!”
正在这时,只见段南星大步从门里走出,伸手不着痕迹地接过沈临渊,侧身挡在谢纨与医官之间,低声道:“王爷,你先进去,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谢纨不明所以:“本王是要医官给他治伤,你能怎么处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南星轻咳一声,目光朝门内迅速一瞥,又转向谢纨,给谢纨使了一个眼色:“王爷,你先进去。”
虽然被这一连串变故搅得心绪不宁,但见段南星如此坚持,谢纨这才隐约察觉到什么。
他松开扶着沈临渊的手,目光在段南星凝重面容与那扇紧闭的门之间来回扫过,终于不再多言,转身朝内走去。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他便见先前迎候他的几名官吏齐刷刷跪在门侧,个个低眉垂首,屏息凝神。
谢纨心头一沉,抬眼向正厅望去,正对上赵内监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谢纨:“……”
他脚步一顿,停在屏风前面,跪下慢吞吞道:“皇兄。”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无声地将屏风撤至两侧。
谢纨抬起头,只见谢昭端坐于上首,一身玄色龙袍,神色难辨。
谢纨半边衣衫浸透暗红血渍,发丝凌乱,模样狼狈不堪。谢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一旁侍立的御医便立刻提着药箱趋前,战战兢兢地为谢纨诊脉。
满室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不多时,御医长出一口气:“回禀陛下,王爷并无大碍,这些血都不是王爷的。”
谢昭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去洗干净。”
谢纨正要起身,却突然想起门外重伤的沈临渊,那些御医不敢施救,分明是摄于皇威。
他咬了咬牙,抬头望向谢昭:“皇兄,他是因为救臣弟受的伤,臣弟想……”
谢昭未应声,只抬眸冷冷扫他一眼。
谢纨喉结滚动,还想再争,却被对方截断:“把你这一身血污清理干净。”
稍顿,语气骤沉:“否则,他活不过今夜。”
谢纨倒吸一口气,当即起身闷头就朝外走。两名侍从迅速引他至偏房,屋内早已备好热水,几名侍女垂首静立,手中捧着干净的衣物和洗具。
“都出去。”谢纨闷声道,“本王自己来。”
其他人不敢违抗,无声退下,谢纨心念沈临渊的伤势,只草草冲洗掉了身上的血污便匆匆出浴,以至于一头长发尚且带着水汽。
侍女们见状引他坐在铜镜前为他拭发,可谢纨发丝浓密冗长,擦了半晌也没干。
谢纨心中惦记着沈临渊的伤势,忍不住侧身避开侍女的手:“不必了,本王现在就要——”
话没说完,门外脚步声渐近,侍女宦官依次悄声退离。
谢纨侧目望去,眼角只掠见一抹玄黑衣角。他心头一紧,刚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回座上。
龙涎香的沉郁气息自身后笼罩而来,谢昭拾起侍女留下的棉帕,垂眸不语,一下一下,为他擦拭着湿发。
谢纨顿时不敢再动,只得偷偷瞄向铜镜。
镜中映出的两张相似的面容,若是忽略他紧绷的肩线和谢昭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
谢纨在现世并没有兄弟姐妹,或许是对方与自己过于相似的面容,或者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他内心深处,一直对谢昭有几分莫名的亲近。
记忆中,原主虽然平时比较暴虐骄纵,但在谢昭面前却向来乖顺非常。
谢纨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焦躁,侧首试探道:“皇兄何时回的魏都?怎么也不派人告知臣弟一声?”
等了半晌,却迟迟无人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