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许尽欢另一边的车门被打开。
束带一松,他的上身立刻晃了一下,赶紧用一只手撑住坐垫,另一只手去抓车门边缘的拉手,指节立刻绷得发白。肩背肌肉用力,整条上半身从靠背上拉起来,离开那一点点安全感。没有腰腹帮忙,所有重量全压在双手和肩膀上,筋膜被扯得生疼。
司机想上前扶着搭把手,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你去检查一下她的安全带。”
司机只好收回手
,绕到另一边去了。
纪允川往前挪,屁股一点一点从轮椅坐垫往车座边缘移动。每挪一下,轮椅金属架就发出一点细微的吱呀声,下肢因为被动牵拉轻轻抽动一下,脚背撞到前轮。他的双手在把手和车座边缘之间换力,手心被磨得发热,汗渗出来弄滑掌心。他咬紧牙关,喘出来的气都带着一点发颤。挪到一半时,右脚尖撞在车门侧面,鞋后跟松了,啪嗒一声,轻飘飘掉在地上。
司机下意识弯腰要去捡:“我帮您。”
“麻烦了。”纪允川有自知之明,他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鞋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尴尬。只好眼睛盯着车座,试图通过不看许尽欢的方法让许尽欢也不看自己。
屁股还在轮椅上,只来得及把双腿摆放进车里,还掉了只鞋子。纪允川耳根红透,那只穿着薄袜的脚失去了鞋子的支撑也没主动控制力,足尖立刻垂下,耷拉内扣地歪斜在车里的地毯上。被雨夜的空气一吹,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在原处抽搐两下,又变得死气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右手,抓住车门框上方的把手,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鼓起来。左手撑在轮椅坐垫边缘,肩膀发力,尽可能让上身往前倾。半截躯干离开靠背的一瞬间,
他咬紧后槽牙,视线里短暂地泛了一层白光。司机检查完许尽欢的安全带,还是绕回来悄悄伸手在他背后托了一把,纪允川才勉强落进副驾驶的座椅里。
司机把轮椅收进车后备箱,纪允川有些犹豫地转过头去看许尽欢,发现对方早已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玻璃,闭目养神,只有那个他一直很在意的纸袋被她抱得紧紧的。
车门关上,司机发动引擎。
许尽欢其实围观了全程,而且混着酒精的视线居然意外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见纪允川额角的汗,难为他折腾自己,能在初春出了一身汗,汗珠顺着鬓角流下去,滴在衬衫领子里,见他捏着安全带扣的手还在微微抖,看见他刚重新穿回去的鞋没怎么穿好。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舌头发沉,只是把纸袋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到星河湾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车停在电梯口附近。
司机先下车搬轮椅出来,展开,刹死,位置对准座椅。然后他弯腰,从车里半抱半托把纪允川从副驾驶转移回轮椅。
相比刚才的硬撑,有人帮忙的时候动作快了许多。
许尽欢在后座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安全带还系着。她有点笨拙地解开扣子,开门下车,脚下一个踉跄。
早知道会遇到纪允川,她说什么也不会喝这么多。
混着鸡尾酒、啤酒、shot的酒劲在这一下子全冲上脑,整个世界晃了一下,扶手、墙面、车和人全在晃。她本能地伸手抓东西,指尖捞了个空,最后被一只手死死拽住。
是纪允川。
他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慢点。”
刚在轮椅上坐稳就看到许尽欢差点摔个狗吃屎,给他吓的心脏病快有了:“小心。”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许尽欢抱着纸袋,靠在电梯一角,轮椅在她旁边,镜子里那个人坐着,腰间束带又重新扣上了,许尽欢沉默地思索,纪允川坐在轮椅上有一米五吗?还是她年纪大了身高缩水了?
二十层。
许尽欢走在前面,脚步有点飘。纪允川紧紧跟在她身后,然后看到她站在家门口停下了。他只好叹了口气,去输入密码。
门刚开出一个缝,屋里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熟悉的室内香氛就混着纪允川常年残留的柑橘洗衣液味儿和崽崽的小狗味儿一起涌出来。
锁咔哒一声响,声音小得可怜,却在她耳朵里炸开。门开了一个缝,屋里的灯自动亮起一盏,是玄关的感应灯,柔柔的黄色光线铺在地板上。
就在那一刻。
许尽欢胸口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酒气忽然咕噜一下,往上涌。胃里空空荡荡,酒混着酸水从胃底一股脑涌向喉咙,她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身体弯了下去。
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背过拎着的纸袋的手,把它提到自己身后,整个人就着玄关的门框弯腰,对着纪允川家门外的那条分界线吐了个干净。
喝了一晚上各种度数各种品类的酒被吐得极其干净。
但好在纸袋的每一个角落都干干净净,连一点溅到的痕迹都没有。她成功将纸袋保护得很好,不过她没来得及管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