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一骨碌坐起,眸子顿时清亮:“主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难受?”
谢允明低声道:“别蜷地板,上来睡。”
厉锋心动,却下意识摇头:“尊卑有别,这不合规矩。”
“这儿不是皇宫。”谢允明往床里挪了半尺,留出空位,“也没那么多规矩。”
厉锋便什么都抛去脑后,吭哧一下跳床去。
“我都听主子的。”他说。
两个半大孩子钻进同一床薄被,像两枚被风吹落的松果滚进同一条石缝。
谢允明觉得他是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热气,他恍惚地想,世上怎么会有人暖成这样?
厉锋身上的味道,就是山外的风,带一点松脂,一点尘土,还有远路的雨。
谢允明把脸埋进那气息里,像把整片山野揣进胸口。
意识朦胧间,他忽然记起,厉锋其实和自己一样,甚至更早便无枝可依。
他是没有父母的,奶娘年迈养育不了他,他的母妃才将他留下。
他们原是两根无根的浮萍,被不同的浪卷到同一处浅洼,却在淤泥里悄悄长出细小的须根,一寸寸缠住彼此。如今,叶脉相贴,茎蔓互绕,再不是孤单单的一株。
谢允明气色稍稍好转,能下床了,邵将军却勒令不准让他出门。
几日下来,谢允明只觉四壁生霉,连呼吸都带着蛛网味。于是软了嗓子,用只剩半分力的手去揪厉锋衣袖:“你带我出去吧,就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厉锋岂会不听他的话?
当即蹲身,让谢允明趴到自己背上,悄悄从后山小道溜了。
那一日,他们走了很远很远,厉锋的靴底磨得发烫,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却托得极稳,生怕把人给颠坏了,谢允明在他背上笑,风把笑声吹得四散,厉锋侧头偷看,只觉得那笑脸比什么花都要好看。
当夜,谢允明便烧得满面通红。
邵将军不管他清醒还不是不清醒,指着他的鼻子就将他骂了一顿。
厉锋横身挡在中间,可邵将军一把就将他掀到旁侧,骂声仍如冷箭穿帐。
厉锋傻愣愣的,像是被摔懵了。
直到谢允明重新好转。
没人罚他,他偏要自己跪,谁叫都不肯起。
他还说,他要学武功,他要长大。
谢允明想要念书。
别人盼他安安生生在夷山养病,他却偏要回去,回那金瓦红墙,风雪刀光里,把遗落的东西亲手夺回来。
念头一起,像春夜里的野火,噼啪烧遍全身,却找不到出口。
厉锋帮不上忙,便日日去烦邵将军,邵将军被吵得脑仁疼,摊手道:“我是个拿刀的粗人,你找我有什么用?”
厉锋不听,钉子似的杵在门前,一站就是半晌,邵将军骂也骂不走,只好提笔,千里传信给廖三禹。
谢允明想要拜他为师。
可廖三禹并没有同意这件事,反而先教他下棋。
给了他一个棋局,要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谢允明对着棋盘日夜推敲,指尖掐进掌心,仍看不出活路,他又急又恨,胸口闷出一团火,别人三岁诵诗,七岁属文,他却连棋子都摆不明白,晚了一步,便似晚了一生。
“笨死了,我真是笨死了!”他咬牙,把棋子拂得哗啦乱响,灰心生出退意,或许命该如此,庸才就是庸才,再扑腾也翻不出泥潭。
他有些想哭,却固执地不肯掉泪。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把眼睛和鼻子染得通红。
这时,窗外恰传来低促的呼吸。
他抬头看去——
厉锋在月光里蹲马步,双腿颤得像风里的芦苇,汗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远处邵将军负手而立,竹鞭轻敲掌心,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响。
那一瞬,谢允明胸口蓦地被烫了一下。
认输?他谢允明偏不。
他收回目光,俯身,把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掌心,指尖沾了灰也顾不上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