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道:“然议论建储之事风险极大,我不过半年后就要罢相,早已是无所谓了。但是牵连各位与我一起甘冒风险,实是过意不去。”
吕公著是三人唯一身份地位能与章越相抗的。
他挺身言道:“丞相,此时此刻政论之事先搁在一旁,以后无论是嘉祐之治也好,亦是熙宁之治都可以慢慢谈,天下人商议出一个公论来。但是若是储位不从三省一院议决,而是操纵于妇人内宦之手,则国家危亡矣。”
“今日丞相愿率我等犯颜直谏,言陛下或后宫不愿言之事,我吕公著必以死相陪。”
章越闻言感叹,吕公著说得对,自己这建储之意一上,官家绝对非常的生气。同时还有高太后肯定也不高兴。
自己这建储的提议等于一下子得罪了两个人。眼下来说天子和太后对自己都是期望深重。
但是不建议呢?
更是后患无穷。
自己要不要为了眼前这个苟且,而承担上未来的无穷后患呢。
积小胜为大胜的道理,反过来说就是小错不断大错不犯。
你为了眼前体贴天子心意或是照顾高太后的想法,而在建储的事上唯唯诺诺不敢置于一词,那就是大错。长久以后的祸害必将徐徐而至。
看看历史上不敢挑明王珪的结果,还有表现得太过积极,以致于与太后争策立之功蔡确的下场。二人都不好。
咱们先把事情在今日定下,就不至于日后为了‘策立之功’争来争去。
做人一定要先小人后君子,不怕一开始得罪人而失去了机会,最怕是你犹犹豫豫,反反复复,给予别人期待和投入后,最后又令对方失望,这才是真正的得罪人。
王安礼和苏颂还有些犹豫,没错,倡议立储都是将注都押上去了。不过个人的风险与社稷的安危而言,不值一提。
王安礼犹豫片刻后道:“若是兄长在此,也会赞同丞相所为。”
苏颂则简洁明了地道:“好为之,好好为之。”
见三人心意已决,章越看着帘外宫中的雪色道:“事到临头需放胆,宜于两可莫粗心!”
言罢之后,章越走到案前提笔挥毫。
此刻都堂之外正是大雪纷飞!
第1301章 我本蓬蒿人
次日,王珪骑着马缓缓进入皇宫。
大雪簌簌地落下,一柄清凉伞遮住了雪花,元随傔从浩浩荡荡地跟随他从御街而入。
王珪合着双眼,手中抱着暖炉。
昨夜张璪那么一说,有些触动了他的心弦。
他在门下省已被章越压得透不过气了,若是继续让章越中书省干下去,自己日后将毫无伸张,甚至索性连左相也被章越给兼了去。
现在在天子病重之际,权力真空之时。
相权和代为执掌皇权的高太后如何分配?
他王珪是站在高太后一旁的,王珪曾先后为高太后的曾祖父高琼、祖父高继勋撰写神道碑。两家早有往来。
除了他王珪本人,韩缜也加入了他的阵营。
韩缜自被章越按下之后,一直暗中结交张茂则、梁惟简,图谋官复原职。
张茂则、梁惟简二人是高太后最亲信的内宦。
张茂则从仁宗时就侍奉宫中,熙宁六年时主使殴击王安石坐骑的就是他。
同时王珪已是联络韩缜。韩缜四兄韩绎娶范雍之女,高太后从祖高继宣为连襟。
另外雍王赵颢娶冯拯之曾孙女,冯拯之子冯行己如今是洛阳耆英会成员。雍王曾多次交往王珪,不过都为王珪婉拒,这点分寸他还是知道。
但王珪也知道向皇后的亲戚多次出入章府,蔡府,并频频示好。而高太后对章越也是器重,多次在宫中言这是仁庙选中的宰相。甚至每逢年节十七娘入宫拜会,高太后都要拉着十七娘的手款款细谈许久。
众所周知章越不纳妾,这点深得高太后赞许,认为十七娘治家有方。其实想想当年曹太后是如何拉拢富弼之妻晏氏,这婆媳二人的套路如出一辙。
甚至十七娘还会在非朝贺之时入宫拜见高太后。宫城宫禁极严,高太后宣十七娘言语可知二人关系密切。
若章越定要结交宫闱,趁着天子病重之机,将这右相的位子继续坐下去,把揽朝政下去。
那么他王珪必须阻止章越。那时候他这‘假门下侍郎’,就要成‘真侍中’了,那时候章越将事事难成。
尽管王珪知道自己儿子之前炒卖盐钞的把柄还落在章越手中,非到万不得已实在不愿走这一步。
王珪问道:“尚书左丞到了吗?”
王珪向随从问蔡确的行踪。
“方才瞅见左丞队伍,似已是快到宫门了。”
“歇一歇,让他先入宫!”王珪吩咐道。
“是。”
当即众人便在宫城旁停了下来。
王珪望着雪花,不由想到嘉祐六年科考自己点中章越之时。他心道,度之,步向前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