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恻恻接过话头,似有讥诮,“老奴已细细盘问过秦校事,汉国那边握着的可不只是传闻。”
他伸出手指在绢书上轻轻一点,“是彭城司马昭的亲笔信,诸葛恪对魏国秘商之言,皆全部被写在信里。”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诸葛元逊此举,非但是背弃盟誓,更是愚不可及。这等密谋,竟让敌国握有如山铁证,岂非将刀柄亲手递与冯永?”
“而且秦校事还说,他回来时,汉军已有压境之势。”
“如今江上,商船绝迹。荆州米价,怕不是又要飞涨?”
“届时民怨沸腾,社稷危殆,皆系于他一人之过!”
吕壹一直在旁垂首静听,此刻抬起头:
“国书既已在此,那诸葛……诸葛恪定然措手不及,他此刻恐怕还在府中高卧。”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那么……明日早朝?”
最后四字,他说得又轻又快。
商议已毕,虽至深夜,但几人精神亢奋,犹不觉得困。
若想要此事成功,还得有一个最关键的人物的配合——吴主孙亮。
岑昏与全公主进入孙亮寝宫,吕壹和孙峻留在门外。
“陛下,陛下,醒醒?”
睡得正香的孙亮揉着惺忪睡眼,声音带着孩童初醒的黏糊:“岑昏……何事?朕困……”
烛火被拨亮了些,映出榻边坐着的人影——深衣素妆,发髻微松,正是全公主。
孙亮愣了愣,下意识往被中缩了缩:“阿姊?你怎在此?”
全公主伸手将他连人带被揽到身边:
“陛下莫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出大事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卷绢书,在孙亮眼前缓缓展开。
墨字在烛光下如蚁群蠕动,孙亮年方八岁,识字不多,只勉强认出一些字。
“汉国皇帝送来的,”全公主指尖点在一行字上,“说丞相诸葛恪私通魏国,背弃盟约。”
“汉主很生气,说若陛下知情,便是两国开战;若陛下不知情……”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便是丞相欺君。”
孙亮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他瞪大眼睛,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烛焰,也映着绢书上那些狰狞的字句。
“为、为何?”他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锦被,“丞相他……为何要通魏?”
“因为他贪心!”全公主突然提高声调,又立刻压下,仿佛怕惊动什么:
“他有了淮南还不够,还想联魏制汉,独揽不世之功!何曾想过陛下?何曾想过江东百姓?”
她将孙亮的脸扳向自己,让他与自己对视:
“陛下可记得先帝临终之言?‘诸葛恪虽才,性刚愎,汝年少,当慎之。’如今他果然惹下泼天大祸!”
“平日朝议,他可曾真正问过陛下之意?出征调粮,他可曾跪禀陛下准否?”
她每问一句,孙亮脸色便白一分。
“此番更是险些将陛下置于战火之中!汉主若真以为陛下知情,百万大军旦夕渡江,我孙氏宗庙何存?陛下安危何托?”
孙亮嘴唇开始颤抖,眼圈红了。
汉军虎狼之师,乃是天下公认。
孙亮就是再小,那也是听说过的。
孙亮缩了缩身子,但又不得询问一句:
“那……那要不要召丞相入宫,问一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勿忧,”全公主替他擦去将落未落的泪,语气忽然放缓,轻柔道,“内有亲姊掌枢,外有宗亲辅政,何须问外姓之人?”
她将绢书卷起,塞回袖中:
“且国书直指诸葛恪,陛下若此刻召他,他岂肯认罪?必是百般狡辩,反说陛下不明军国大事。届时汉主震怒,战祸立至。”
她捧住孙亮的脸,加重了语气:
“但若陛下明日朝会,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亲口说出‘朕实不知’,天下人便知是诸葛恪欺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