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动作。
男人很自然地从大衣内侧掏出了一把鲁格手枪来。既没举起来,也没指向谁,只是极随意地,和放下一只皮夹那样,啪地一声搁在木板上,整好压在那块冻猪肘旁边。
金属泛着慑人的光泽,仿佛在不动声色地威胁着什么。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牵动到他们身上来。
摊主的脸唰地变得惨白,他看看枪,看看金发男人平静无波的脸,再看看黑发女孩写满了惊讶的眼睛。
“叁、叁盾,就叁盾!”他的声音打着颤,手忙脚乱地抓起油纸包着那猪肘,“长官,送给您,不要钱!”
女孩心里在悄悄呐喊,不不不要这样…她急急上前:“我们给…”
“真的不用!”眨眼间,胖男人就把那油纸包胡乱塞进她怀里去,仿佛那里面是支拉了引线的手榴弹。
克莱恩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这反应显然违背了某个德国人对严谨秩序感的坚持。“我说叁盾。”
“那就叁盾!”胖男人立刻改口。
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币,按在木板上,又拿起枪塞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买卖流程。
他提起猪肘,觑着还僵在原地的女孩:“走了。”
俞琬脸上烧得厉害,只盯着脚前的地面。集市嘈杂声渐渐回流,但所有视线仍黏在他们背上,灼热得像能烧穿呢料似的。
她低着头,几乎把脸埋在围巾里去。
待走出一段距离,她才敢抬起头,忍不住轻声喊:“赫尔曼!”
“嗯?”
“讲价…不是那样的,把枪拿出来会吓坏别人的。”
金发军官偏头看她,“有效。”
确实有效,十秒钟按目标价格成交,节省无谓的口舌时间。至于有没有把半个集市的人都吓得不轻,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可是……”女孩一时语塞。
看着他那写着“有何不妥”的表情,女孩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对克莱恩来说,这或许压根不是“恐吓”,在军人的世界里,效率高于一切,而手枪和集市里的秤砣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就像在战场上,当谈判无效时,最优解就是开炮。
除了会把人给吓跑。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下次……让我来讲价,好吗?”
男人饶有兴味看着她那恳切的小脸,“可以。”
她喜欢,就随她折腾,只要别浪费太多时间。
第叁个摊主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显然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他们一走近,他嘴唇就直哆嗦。“土、土豆……一盾……不,半盾一公斤!”
直接打了个半折。
俞琬看着那些还算新鲜的土豆,正常市价是一盾,她挑了几个:“就按一盾一公斤吧。”
年轻人不敢答话,只眼神飘忽地瞥向克莱恩,像是寻求某种确认。
却见金发男人直接掏出钱包,数出一盾半来:“两公斤。”
临了,年轻人胡乱装了满满一袋土豆,还硬是多塞了叁个洋葱:“送、送的!”
走过拐角时,河风卷着摊贩的窃窃私语飘过来:“德国佬讲价真吓人”
采购终于结束,两人提着战利品往回走。运河边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湿润,倒映着逐渐明朗起来的灰蓝色天空。
“其实,”俞琬斟酌着开口,声音很轻,“我刚到柏林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价。”
克莱恩脚步微顿,侧过头,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是两弯小月牙。
“十六岁,第一次离家那么远,”她的目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上,“那时候看什么都觉得贵,不是真的贵,是换算成家乡的钱,就觉得什么都昂贵。后来慢慢学会了自己去市场,学会分辨好坏,学会用有限的钱,买到最合适的东西。”
“再后来……战争开始了。钱越来越不经用,东西也越来越少。讲价不再是为了节省,也为了能把必要的东西带回家去。”
也是为了活下去,这句她没敢说出口。
阳光穿过云隙,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鹅卵石上。一长一短。
克莱恩突然停下脚步。
她十六岁在柏林求学时,他也在柏林,一个抱着书本穿过学校拱廊,一个在党卫军总部地图上标注进攻箭头,他们的世界平行却从未相交。可为什么…
他凝视着她被阳光勾勒的侧脸,心底竟泛起莫名的熟悉感。
他们见过,这念头毫无根据,却莫名执着。
但他很确定,在她之前,他只见过一个东方女人,便是贝格霍夫官邸阳台上那个模糊的背影,她是父亲的客人,某个中国将军的女儿。她不可能是她。
“以后,”他猛的收回思绪,“你讲价。”
他在讲以后,在奔赴战场的前一天,讲着那个可能满是柴米油盐的以后。
米妮宝宝的小长评:

